在这样的年代，做一个孩子是不容易的

人总是执着于花，盼着花开，叹息花落。可是人不知只是因为花落，花所以美。一个塑料的花再没了诗意。

我欢喜花落，花落有一种美。花就是一种美，从抽出细枝到开出第一朵花，再到花瓣随着秋风摇落，最后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细枝，你说它光吧，配合着凛冽的北风，你又觉得大地的安静。雪飘下来也独有千姿百态的静和美。

总有人问我喜欢哪个季节，我喜欢春夏秋冬，我喜欢阳光下来照耀天地的每一日，也喜欢乌云积压在天上、狂风怒吼的日子。不信，倘若四季只有春天，春天还值得欢喜吗？倘若花中只有月季，远方还值得期待吗？

我一直不敢回忆过去，儿时、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在广州、中山、中英文、宝实工作的时候，在心底，我从不去揭开这些回忆。过往的人生就像烂泥一样，我想彻彻底底地把它们洗掉，我不想承认那是我的人生。我一直坚守着这回忆的门，我不和任何过去的朋友联系，也希望消失在他们的记忆里，我努力地让自己相信我没有过去，我洁白的人生就是从此刻开始的。

有时候我也会悟到：“我讨厌了30年的时光，对于我的家族甚至于整个宇宙都是非常珍贵的。毕竟幸福的日子那么长，痛苦的时光不过千年，这千年的时光于长长的岁月不值一提，但是这千年的厚重却抵得过亿万年的快乐。毕竟人类做‘神’做久了，而这么愚蠢狂乱的日子就这么几天，这么几天是我们留给后世的一面清晰的镜子。”

我想要生活，也想要诗，总的来说，我想要一种诗意的生活，我想要对生活负起责任，又享受诗意的美好。我想要诗意藏在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每一个瞬间里。这是可能的，泥巴里长出嫩叶成了春泥，我把树木做成婴儿的摇床，孩子的啼哭和蟋蟀的叫声相互呼应，你忙碌时流下的汗水渗进大地，青蛙的叫声安抚着你的睡眠……我想要生活结出幸福的花。

顾城也是可怜的，他生在那样的时代，为了把干净的诗歌带进来。中国有古诗：“春来发几枝”、“八月蝴蝶黄”，后来文字变了，有了“青青的野葡萄，淡黄的小月亮”。在这样的年代，做一个孩子是不容易的。

独立、自由是可笑的。人生来便深深相连，与空气相连，与水相连，与天空相连，与共同的历史、祖先相连，与苦乐相连……人与人、人与环境、宇宙是天然的命运共同体。你觉得远方的战火烧不到你的家，可是你和远方一样都生活在这个冷漠的时代。

现代人总觉得自己比古人聪明、自由，因为发明了火车、大炮，因为可以换着公司去打工，可是生活中的你可能不会缝纽扣也不会修水管，不知道怎样把鱼烧的好吃，分不清麦苗和蒜苗，也不会猜灯谜、扎灯笼、吟诗作赋。你知道暴秦时代每年也只需要服一个月徭役吗？你知道20年前的水并不需要拿钱去换吗？

学生时期，我总能够觉得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哲学家。现在发现自己很讨厌哲学，哲学是把一个概念冠之于一个想法，但是仍然在思想里打转，它并不通透，不通天也不通地，接触不到“神”，也接触不到普罗大众。白马黑马，说到底是一个逻辑游戏。禅是“空的”，儒家是“中庸”的，但是他们讨论了那么久也没有给生命一个意义，千百年来那个“空”、“中庸”好像成了一个限制，他们只是在其中打转。而且所有的哲学到头来都是那么悲观。还好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并不靠这些哲学活着，人们照旧为了晒到暖洋洋的太阳而感到快意，为了见到心爱的人而开心，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吵闹，人们一如既往的热爱生命，喜欢春天的花和秋天的果，喜欢干净的蓝天和身边的人。庆幸，我没有成为哲学家，而只是一个享受着平凡普通生活的一个人。生活怎会被话语或者文字所限呢？

花不是永恒的，但美是永恒的，生生不息，明年还会开出花来，哪怕亿万年之后，还是会有花盛开。肉体不是永恒的，但精神是永恒的，孔子、佛陀早就不在了，可是他们的精神还笼罩着世人，成了中国人的底色，曾国藩不在了，可是他的精神仍在激励着他的后人。爱也是永恒的，古人的爱和今人对爱的渴求都是一样的，当他去爱一个人的时候，都是那样神魂颠倒、意乱情迷。

商业，一种体面的盗窃。我这样说，也许只是出于嫉妒，一种别人“拿到了”而我拿不到的一种愤恨。

从诗经到唐诗宋词，再到元曲、小说，再到现代文，文字原来越复杂、冗长，人也慢慢地失去了用语言抓住某个瞬间、某种境界的能力，人好像渐渐够不到那个境界了，只能用越来越冗长的文字加以掩饰。

顾城说：“世上只有一本书就是你，别的书，都是它的注释。”这话真妙，我写不出来，我只好乱写一堆字，好给它一个注释，一个翻译。

你并不需要搭理那些迂腐的学者，用心灵认识和用教条思考的人是不一样的，一个是创作者，一个只是一群卖弄学问的罢了。

顾城是一个那么纯净的人，用它纯净的眼睛去看待一切，讲出来又是那么简单和深刻，好像直接和你的灵魂对话，一下子你就被唤醒了，就被击中了。

顾城说：“我看书呢就像我看一只漂亮的昆虫似的，看进去了，我就是那只昆虫，随它过上一段它的生活。”不要订一个章程、立一个目标，破坏孩子读书的感觉。孩子当下与内心世界或者自然的联结、大我的联结是非常重要的。有些东西不在书里，也不在你的目标、道理之中，它存在孩子的心灵、灵魂之中，你要有耐心，还要有信心，相信孩子会把一切用自己的灵魂达到，那是你的道理和你的担忧触不到的远方。

小朋友总是很困惑的，他想知道蚂蚁为什么要搬家。如果你尝试给他一个解释，你发现他仍然很困惑，甚至更困惑了，在想你为什么给他这样一个解答。倘若你只是直视他的眼睛问他：“你觉得蚂蚁为什么要搬家呢？”你就会发现困惑不见了，思考开始了，他会自己找到真理。到时候你的认知、你的百度、你的书就成了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