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是23:00吗?
好像是吧。
2月21号那晚,我兴冲冲跑下楼。家里的灯,从一到四楼全是灭的。全家人此时都躺在床上,只有坐在五楼厨房里的我,一只猫,隔壁邻居一家的灯,还互相瞪着眼睛。
这时或许还应该加上正在收银台或者货架旁溜达的老鼠。
因为当我“啪嗒”一下按亮楼梯角上的开关时,我好像听到它们受惊般地骚动了一下。
事实上,这样的情景发生过很多次,但我总愿意相信这只是我草木皆兵的幻觉。然而,每当等我终于说服自己,勉力走向昏暗无人的货架时,我就忍不住回头,望一望黑黢黢的收银台角落。
然后,总有一到两对黑亮亮的小眼睛会与我的目光不期然地在黑暗里相遇。平常我会立刻移开视线,那几对黑亮亮的眼睛也会立刻隐没进黑暗里。
可在2月21日的23:00时刻,我们忽然都没有移开视线。
我看见它们的尖脑袋从杂物堆积的电脑屏后探出来,缩头缩脑地抽动一下鼻尖,黑亮的小眼睛猛然撞见我这个庞然大物,它们先是吓了一跳的后缩,然后立刻一动不动地趴伏下来,头警惕地望着我的方向,后腿则缩在看不见的阴影里,仿佛随时会逃走——我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凝神静气,敌不动我不动,只待它们自己“畏惧”地离开。
可我显然低估了这些一向畏首畏尾的灰家伙。有着黑暗打掩护的它们似乎大胆得多,往阴影里挪动几步,又想起什么一样的退出来,黑色的眼珠子熠熠发光,仿佛有十足的把握人类无法在黑暗里对它们造成什么威胁似的。它们像是一下子褪去了惶恐,仍然维持着静静趴在那里的样子,肚皮起伏着,不动声色地盯着我,有点忌惮,却又好像觉得这点忌惮并不足以让它动一动,只是微微警惕地提防着。
我从没有这么仔细的观察过这些被人类棒打为“害虫”的生物。
这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2月21号的23:00时刻,我和两只老鼠彼此仔仔细细地“审视”。
那个晚上,我看见我投在墙上的倒影是黑糊糊的一个面团,几根充电线吊在我身后,从面团里抽出几根像是胡须一样的东西。两只老鼠冷静地盯着我,如果它们正在思考,它们应当觉得它们的倒影此时正伸展了四肢变成一个长条的形状站了起来。
(二)
除了我和两只老鼠相互审视的2月21日的23:00,我还记得很多其他的不寻常的时刻。
在11月18号的8:45时刻,一只濒死的蛾子从教室的灯管上跌落下来,引起一小片女生的惊呼。健壮得像个小牛犊一样的体育委员像英雄一样的登场了,咚一脚把蛾子几乎碾进地砖里,撸起袖子裹了纸巾一捏,轻飘飘丢进垃圾桶。那只蛾子临死前面朝着我的方向,残破的翅膀轻轻颤抖,那弧度残忍而悲美,于是有幸留在了我的日记本上。
在12月5号的12:24时刻,我冲着一只白猫模仿了一声猫叫,白猫就从宿舍楼一直远远跟我到食堂。小卖部的玻璃门把它挡在外面,它就坐在外面,一声声咪噢咪噢的叫,直到我忍痛割爱了一根香肠方休。回去的路上也有其他人试图挑逗,可它都毫不理睬地一溜烟跑了。我到现在还在诧异,猫是怎么辨认一个人会不会给它喂食的?怎么就能这么精准地找上我了?
诸如此类的时刻我记录了很多,不能一一赘述,只再说一个我新近时时温故咀嚼的。前几个星期我看了《少年维特的烦恼》,懊悔了很久。使我懊悔的是一段类似这样的描述“当我知道我踏出的每一小步之下都有数万个生灵时,我便寸步难行了”。
我懊悔我怎么没有更早看这本书!
要是更早些,我就不用苦恼那么久了,因为歌德和我,我们的心是一样的!
我开始有这种寸步难行的感受,是从初中的某一个春天开始。在我们学校的操场上有一块三角形的草地,专门用来投掷铅球。每天有训练的下午,就有一个个球从上面碾过。没有训练的时候,一群群为了抄近道的学生也从上面一脚脚碾过。久而久之,那块草地里的草无不忍辱负重地蜷缩身体紧紧挨着地面,呈现一种匍匐衰弱的姿态。我从它们身上踏过的时候,头也不低。
到了第二年春天,这些草却仿佛历经了重生。一簇一簇的尖刺状的草从贫瘠的土中很不均匀地捅出来,把地面分割成棕绿交错的一个个方块。
这风景,使看见的人绝不是收获了美感,而是一种痛感!
因为它们身为草,却完全没有草的柔,反而像剑一样,流露出要刺穿人鞋底的锐气。
踏上去的人于是少了一半,原因是嫌弃这些草“长得恶心”。
我听见这个评价时非常不满。因为我心里认为,即便它们不会刺穿我的鞋底,可只要是见过它们冬日里的狼狈,没有人会对春天的利剑一样的它们下得去脚。这是因为一种由心而发的痛觉,这是因为一种不可冒犯的敬畏。我没有记下这个具体的时刻,可我从此“寸步难行”了。时隔两年,我才能正常地走上一片草地,但心里同时还在不断的道歉忏悔。
(三)
我常常迷惑,生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生命为什么要存在?它是为了怎样一个意义?或者说根本就无所谓任何意义?
许多人把它解释为建功立业,因为建功立业就有名气,有名气就可以在死后永生。可永生本就是虚妄,恐龙灭绝之后我们都不曾记得有一只最强大的恐龙的存在,因为恐龙这个族群本身都早已经在悠远的时间长河中模糊了身影,更遑论这族群中的一员了。
我们人类的存在又比恐龙更加短暂,生命更加渺小,不过是河底一把湿泥。所谓永生者,也不过是那把泥中稍微顽固些的小石粒,奔流之下,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落得一个在遗忘中湮灭的命运。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岂不是这个道理?这么看来建功立业和永生都不足以作为生命的意义。
有着这种想法,我常常在奋力追赶人流时忍不住出神地往窗外张望,心底涌上一股空虚。然后我就站起来,走到外边,目光凝着一天比一天绚烂的天空,脑子里畅快地胡思乱想。有时,我会突然开始一段短暂的一个人的探险。我的日记本里记录着这些时刻。
“我跨出这人世,去石桥上,捡拾一地月光。我怕月亮藏不住我的心,在这光秃秃的石桥上——和凌乱的微雨中。于是我加快步伐,走入更深的黑夜。晚风已弹奏起树叶,却拨不动褐色的琴弦。它们坚定而温柔地怀抱着,或许是一只疲惫的栖鸟。我跟在月亮身后,捧不住的月光散在我鞋底,把我引上一条荧光小路。在路的尽头,是一张冷白石椅,它诉说着——我冷了不知道多少个春秋冬夏,冷极了,特地来请我停一停。我于是停坐下来,椅背靠着球场,人世的声音正在里面碰撞呼唤——繁密的枝桠间,一把伞正走近我,踩着同一条月光。我座下的石椅又开始呼唤,呼唤起它不知多少个春秋冬夏的冷了。可它注定叫不住一个雨夜沉思的独人,于是我们一起又目送那把伞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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