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汤

多年前，平先生在一个县城下面的山沟沟里工作。有一次去探亲。秋天，山里风大，气温比外面要低好几度。

一路转车，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营地四面环绕着小山包，零散地座落着三三两两的村屋，有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别人家土灶炒菜和铁锅焖米饭的香味。那香味直薰得人肚子饿。

那天下午他们在营地旁边的旱沟里打到一条大蛇，正在处理。蛇真大，从篮球架上挂着垂到地上，在地上还拖着长长的一截。

我不敢看，一个人在平先生宿舍里吃他从食堂打回来的饭菜。

晚饭后，他们在操场打篮球，食堂灯亮着，有人在烹饪那条蛇，据说从村民家买来了两只土鸡。

晚上十点多，我看着书已经准备休息了，被拉到食堂去宵夜。十来个人围着一只方桌，炉子上一只大铁锅咕嘟咕嘟炖煮着，几碟花生米南花豆卤干子，两瓶白酒。那偏僻的山沟里头，大晚上能搜罗出来的也就这些了。

我不想吃，准确说是不敢吃，虽然喜欢吃鸡，但怕蛇。

有一对新婚夫妇，妻子陪丈夫回单位来度他们剩下的蜜月。

新娘子大方，热闹，善饮。举着杯子挨个敬酒，敬完领导敬同事，豪爽地帮丈夫代酒，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下，还落落大方地和新郎一起喝了一个交杯酒。

我不会饮酒，木讷地坐着，新娘子应该也发现了我的无趣，几次相邀之后就放弃了，笑靥如花的跟男人们觥筹交错。

在人们的再三劝说下，我胆颤心惊地喝了几口汤。第一口汤是屏住呼吸咽下去的——害怕有蛇的土腥味，但一口之后，那浓厚的中和了老母鸡和蛇肉香味的汤，深深地打开了我的味蕾，我暗暗劝自己：这么香的汤，哪里有什么土腥味，就当是纯老母鸡汤好了。

于是，一小碗汤喝完，又喝一碗。

男人们聊天喝酒，直至深夜。

回宿舍要经过篮球场，一群人一起走，我没有害怕。

平先生的宿舍在二楼，一排高大的树木贴着走廊生长，枝干高高地伸展到三层楼房的房顶，又有一些枝干热情地垂到二楼走廊上，影影瞳瞳地，轻轻拂着人的头发和肩膀。

我紧紧抓住平先生的手，三步并做两步地走。

夜真黑，天空中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风呼呼地吹着，山里的风旋转着打呼哨，尖锐而响亮地，一声一声地传来。

短短的一条走廊，那一刻，我觉得特别的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因为心里老是害怕刚刚被我们吃掉的那条蛇的同类悄悄的前来复仇。

除了呼啸的风声，山村的夜晚其实很安静。

第二天天亮以后，我站在走廊的树荫下梳头发，早起的朝阳透过树梢晒过来，像是细碎的金子，随着微风在枝头跳跃。

篮球场早已经冲洗干净。

那条大蛇也只存在了人们的谈论和记忆中。还有一些人的肠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