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

小的时候，四叔是家里书读得最多的人，带个金丝眼镜，颇有些文化人的气质。四叔大我10岁，书读得确实多，是乡里头少数考上高中的青年。虽说普通话不咋地，但尤以古文读得好，常以鄙人自居。

小时候爸爸妈妈上班，我在乡下和爷爷奶奶过，带我最多的是四叔，我人生第一支钢笔是四叔用他多年来攒的零用钱给我买的，12块钱。因为自小跟着四叔长大，四叔去哪都带着我，他最喜欢骑着他的破二八大杠带我去学校篮球场打球。每次打球前，四叔总要把他的眼镜小心翼翼的摘下来，用布包装好，交到我手里让我好好收着，别弄坏了。那是四叔初中写作文得了全乡第一的时候，央求爷爷买的。总从有了眼镜，四叔的清高越发严重，因为全校就他一个人戴眼镜，仿佛那就是文化的象征。

四叔学习好，确实是乡里头拔尖的，但后来因为爷爷没钱，四叔考上了却没上得了高中，就早早的去北京打工了，在外面吃了几年苦，到底是读书人，又是家里的老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混了几年也没混出个人样来。但是，那个年代，20岁的四叔还没对象，没成家，爷爷急了又急，四处托人给四叔说婚事，但四叔不同意，四叔心里想着邻乡的何姑娘，那个和他青梅竹马一起上学的女班长。四叔算是长得好看的，书读得好，斯斯文文的，上学时也没少招蜂引蝶。但是，何家看不上四叔，光有皮囊，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有什么用？那个时候啊，哪有现在这样自由恋爱的。父母之命，说不能嫁就不能嫁，郁闷的四叔最后也屈服了。爷爷找人说了几回亲，四叔都不愿意，最后实在躲不过去，这才和四婶结婚了。四婶刚嫁进来的时候，我才11岁，四婶穿着大红色的呢布套裙，还蹬着高跟鞋，踏进我家门槛的时候多少有点格格不入，我站在门槛后面看着四婶，四婶递给我一把糖，朝我笑。

四婶有点黑，至少和四叔比，黑了点，外表来看，四婶压根配不上四叔。而且四婶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妹妹。听大人讲，四婶家在那个年代挺有钱的，只是前两年四婶爸爸出了意外突然去世了，家里唯一的男人倒下了，不得已四婶做了顶梁柱，其他妹妹都在读书，最小的还在上小学，可能是四婶想找个人依靠，便嫁人了。但我觉得，就四叔那个文弱书生的样子，实在挑不起四婶娘家的大梁。

我那会儿要上初中了，就没跟着爷爷奶奶过。偶尔回来一次，发现结了婚以后，四叔好像一下子成熟了起来。爷爷拖了好多关系，让四叔进了某制药厂，那几年四叔肯吃苦又上进，三年就到了正科级干部。这三年里四叔四婶添了女儿，四叔也人生得意了起来，我回家的时候看见的四叔不再臊眉耷眼，金丝眼镜换了一副又一副，家里房子也盖起来了，里里外外该添的也添了，该买的也买了。1994年，黑白电视我还没看够的时候，四叔家就有了彩电。日子正过得风生水起，四叔要二胎了，计划生育正抓得紧的时候，愚昧的爷爷认为，四叔应该生个儿子好传宗接代，四叔虽说事业小有成就，见识也不少了，但骨子里也是一个相当传统迂腐的人，听了爷爷的话，一定要生儿子，一定要延续香火。为了不和计划生育政策相违背，爷爷决定将四叔的女儿送去浙江暂避风头，当时村里头，好多人家都是这样，第一胎是女儿的话，不是送到娘家偷偷养着，就是狠狠心送人。四婶声嘶力竭，在家哭了几天，最后用：要送女儿走，就把我也送走！制止了爷爷。四叔这期间保持了中立，四婶说，要是女儿被送走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四叔。

为了生儿子，四叔的科长做不成了，索性辞职。家里也被罚款罚得搬空了。一瞬间，又回到一贫如洗的年代。四叔没有抱怨，是他要生儿子的，总要有舍有得。儿子生是生了，四叔却对女儿越发的好了起来，可能是当初要送走她，全家人都有些愧疚，总之，相差三岁的姐弟俩的地位是天上地下。姐姐被宠得骄横跋扈，弟弟怯怯懦懦的完全没有四叔小时候淘气的风范。

好好的工作辞了，家里还添了一张吃饭的嘴，四叔不得不重新踏上北上的征途。此时，四叔已经27岁了。年轻的时候没学上半点手艺，在药厂里呼风唤雨惯了，哪里还有吃苦耐劳的心思。在北京待了两年，回来就说想女儿想儿子不想去。四叔的日子越过越颓废，人也越发没了精气神，四婶在家却没闲着，娘家的时候挑大梁惯了，看靠不住四叔，一把接过家庭的重担，在儿子女儿开始读小学的时候一个人去了江南做裁缝，四婶勤快，人又聪明，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四婶在江南待了几年，竟也变得白白净净，过年回家带给弟弟妹妹的都是时髦新鲜的玩意儿。和四叔站在一起，当时的不匹配竟也完全反过来了。四叔呢，眼见四婶这么辛苦，也主动担起了责任，四婶娘家这才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依靠。后来，四叔在同乡的介绍下，干起了工程，一干就是20年。这其中的辛苦不言而喻，四叔也在这几十年里从一个文弱书生蜕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可能是为了弥补当时自己学业上的不足，四叔从小对弟弟妹妹的学习抓得格外严，一路把一双儿女送进了重点本科。现在来看，日子也算现世安稳。

28年的婚姻对四叔和四婶来说，起起落落，吵吵闹闹，但谁也没撒手，四婶总爱数落四叔：不要喝酒，不要抽烟。四叔总是答应：好好好，过完正月，我就戒烟戒酒。这一戒也是20年。现在我每次回家，四叔喝多了都爱跟我唠叨，说四婶凶悍，说当初就不该娶她；说完了他也笑，哎哟，别说，要是不娶个凶老婆哦，我这辈子怕也是早就完了。其实啊，你四婶刀子嘴豆腐心，那一年我喝醉了开车翻了，你四婶说要和我离婚，到最后也没离了，女人啊，还是得找你四婶这样的......

我一路见证四叔四婶的磕磕绊绊，是爱情也好，亲情也罢。农村人有愚昧无知，也有忠贞不屈。我所看见的，是一个最底层的农村人，为了生活，为了家庭拼命支撑的故事。或许，人总是有惰性，总是想不劳而获，30岁之前的四叔是我所不齿的，30岁之后的四叔是我见过最热爱生活，最疼老婆的好男人。

今天刚好是正月初十，遥祝四叔49岁生日快乐！愿世界温柔以待，前路不再有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