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此定庵《己亥杂诗》第135首。静安先生这样评价此诗的作者:其人之凉薄无行,儇薄无状,跃然纸墨间。等于是说龚定庵为文轻薄。什么是轻薄为文,把龚自珍的这首诗细读几遍就清楚了。初唐诗文,沿袭六朝金粉文化的余风,香艳奢靡,惟王、杨、卢、骆四君子横放杰出,不肯依从,为文清新俊迈,却反遭讥嘲诟病。杜甫乃于《戏为六绝句》为四杰正名:“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为休。尔曹身与名俱裂,不废江河万古流。”杜甫对那些轻薄为文的轻薄者进行了严厉批评。
说刻薄为文,在如今,我们马上就能找到代表人物的代表作品,比方说,我曾经提到过的鲁迅先生,王小波先生。因为刻薄为文不但需要有个好个性,还要有能够彰显个性的好文采,要有敢于刻薄的胆识、勇气和智慧。而轻薄为文多半是不需要这些高素质的。亦因此故,对于轻薄为文,我们就很难找到所谓典范。因为这种文章处处可见,时时可见。至于文章要写到什么程度才足当轻薄之名,窃以为虽有龚定庵杂诗在前,即便学得像模像样、气韵生动,也不一定就能算作成功。
王国维骂龚定庵轻薄,是骂他人品。一个在情感上凉薄无行、儇薄无状的人,如果不加掩饰地把他的感受写出来,他的文章必然也是轻薄的。同样是《己亥杂诗》,龚定庵写过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写过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写过廉锷非关上帝才,百年淬厉电光开。当然,也写过偶赋凌云偶倦飞。其实我倒是更愿意把这首杂诗135理解为定庵先生仕途不顺、大志不行的别有寄托之作。现实中的龚定庵确实比较钟情女色,又得《孽海花》一书推波助澜,王静安说他轻薄也不是凭空想象。《孽海花》里有很多艳诗,有些句子简直俚俗不堪,拿现今的话来说就是很黄,很不雅,已经不能算作艳诗了,只能算作黄诗。且黄的程度超过了传为宋人周清真所写小令《青玉案》。那首小令是这样写的:“良夜灯光簇如豆,占好事,今宵有。酒罢歌阑人散后。琵琶轻放,语声低颤,灭烛来相就。玉体偎人情何厚。轻惜轻怜转唧溜。雨散云收眉儿皱。只怕彰露,那人知后,把我来僝僽。”这首词够黄了,但传为龚定庵的所谓艳诗比这个还要黄很多。
杜甫教训后生辈轻诋初唐四杰,主要是基于那些轻诋者的轻率态度,且他们的态度是针对别人的。轻薄的反向意义正在于此。如果你在自家轻薄,在自家日记里轻薄自己,愚以为便算不得轻薄为文。因为会写几首诗、能写几篇短文便眉飞色舞,傲视同侪、藐视前贤,指点批评、略无纪律者每个朝代都有,而且非常普遍。如果这等事体只发生在年轻气盛的后生辈身上,倒也算不得什么。问题是这种通常表征幼稚无知的冲动之举往往也发生在形貌蔼然的长者身上。记得大约三十年前,我的周围有四个人搞书画联展,承蒙看得起我,请我给他们写宣介文案。于是我才有机会同他们一起去拜访书画名家许公。其中有位五十多岁的张先生给我的印象很深。这缘于他的多能和创作激情。他告诉我们,他真、草、隶、篆五体皆能,还精于治印,或灵感涌现,一夕能治印五六方。在他因事先行告退后,许公问我:他几岁了?我一怔,心想许公何来此问?但我还是老老实实说五十多了。许说:以为他才二十呢。可见,五十多的人说话作文如同二十者有之。后来我又有幸拜访了本地一位和许公齐名的已故书家的儿子,一位外语教师乐先生。他也五十好几了,一心想把父亲的艺业发扬光大,不但写字,还作画。他说话时的兴高采烈比较前述的那个五十多的张先生更甚,而他张之素壁的书画大作之幼稚可爱则和老张五体皆能外加篆刻的系列作品不相上下。这两个人都是五十的年纪二十的作风。但前者有个好处,就是不臧否他人,一味图自家快活;而后者有个坏处,就是任意胡贬他人,除了图自家快活外,还图人家不快活。我以为,前者实则是算不得轻薄为文、轻薄为艺。就像传说中的古龙,天热时,屏退家人,脱光衣裳,一个人地上箕踞而坐,喝酒、睡觉、写作,那是算不得行为轻薄的。因为他自己若不说出来,便无人知晓。对他人,对社会没有任何妨碍。就像刘伶醉酒脱光时,对走入他的家并指责他的人所说的:我以天地为庐,以房舍为衣裤,你到我裤裆里做什么?再说到杜甫批评那些轻薄为文的事,其实杜甫本人很少数落其他诗人、文章家的不是,在他眼里个个都有自己的长处,人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所以他才有“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这样的诗句。又因他每每说得恰如其分,不贬抑不夸饰,所以人们才能在《杜少陵集》中印证他关于诗的见解: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从杜甫的这句诗里,也能看到古人写诗作文的严肃认真。这恐怕主要还是缘于人们在孔子搜集、整理《诗经》时对取舍标准的严格把握的尊重和遵守。孔子的标准大抵就是兴观群怨四字。这即可算作孔子的美学范畴,也可算作孔子对文学的社会功能所做的概括。是以历代为文为诗,都要遵守孔立法则,否则就会有失风雅,由雅正而流变成雅郑。
我们如今已听不到郑声之淫之邪了,我估猜像杂诗135这样的作品就是郑声,像我们经常哼唱的流行歌曲就是桑间濮上之音;我们如今的所谓作文也不再那么讲究风化之功了,随意性是大大增强了。网络文化、快餐文化的特质就是抒情、写意,不问其他,故易结同好。殆俗事俗情,同情共鸣者众,总能迅速蔚为大观,这显然是文化嬗变、发展的必然。在文学的自由空间被有效打开的环境之中,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轻薄、雅重多数时候只得失于寸心之中。
尝听人说,若总是只能写些浮泛浅薄之文,不如不写。活在这个世界上不一定非得写一手好文章,可以下棋,本朝不是有聂卫平、徐天红以善博弈而享盛名吗?棋下不好不要紧,可以打枪、玩球,不是有很多人都想跟许海峰、姚明学习这两门手艺吗?凡做事,不拘做什么,只要做得精了,便能做出名堂、做出名声、做出名利来。我觉得这人说得很在理,他所列举的聂、徐、许、姚,比起那些专为浮泛之文的人强多了。因此,如果一个人有些想法、有些冲动实在按捺不住,忍不住想写两行、涂两笔,何妨在自家写字台上给办了,然后自得自乐一番?我看连窗帘都不需拉上,没人说你轻薄为文,轻薄为艺,更没人说你儇薄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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