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连长

老兵们喜欢喊他老连长。

和老连长来来去去很多年，山里、城里到处跑，最喜欢和他一起跑长途，开一整天的车，反正他累，我不累。我在副驾上盘腿坐着，感觉像个首长。

他第一次开车带我出门，首长很放心，叽哩哇啦不停唠嗑，首长唠嗑有点毛病，连长得回应，哼、哈、哦什么都行，当然，不回应也不影响唠嗑。

那天去邻市，就是县级市，都在附近。他办完事，在回来的路上，我开讲了。

他突然说：“你辛苦了，别说了。”

我正高兴呢，顺嘴说：“没事，我不累。”接着叽哩哇啦。

大概走了十分钟，他说：“你说累了，休息一下吧。”

我很感动他的体贴，继续说不累。

车开到四道拐时，路陡然变窄，四道巨大的突然拐弯带下坡，一边是悬崖峭壁，一边是森林高山……这地方我熟悉，这么多年，我们搭客车来来去去，不知道走了多少回。

连长突然大吼：“你不能闭嘴吗？”

我吓一跳，看过去，我的神啊！居然看见英雄连长神情紧张，紧握方向盘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我瞬间闭了嘴，才意识到这个路弯弯绕绕的，不是那么好走的，我拉紧身边的扶手，盯着前行的路，一言不发。

车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四道拐的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陡峭漫长了。

我屏住呼吸，他好像连呼吸都不会了，终于走出了四道拐，爬上山走向直道，他开始喘气儿了，抱怨着说：“你也是啦，话多的止不住。”

我忽然爆发出大笑。我以为你会开车呀，搞半天你还会紧张呢，那你直接说啊，干嘛那么虚伪？

他不高兴地问我虚伪什么了？

我说：你紧张就说紧张，干嘛要说我累呢？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吹牛是不会累的啊！

他很没面子：“我今天是第一天开车出门，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还真的不知道，因为我根本不会开车。我以为每一个会开车的人都像老司机一样，只要有车就能手到擒来。

二十多年前，我曾经坐过我同学的车，具体说是陪她练车，那天是晚上，在郊外公路上，她把车停在路边，忘记晚上大车灯是从哪里打开了，她翻说明书，查了半天，没看明白，就打电话问她爱人大车灯怎么打开，她爱人遥控这里那里教她。

我开始无聊，慢慢地什么时候睡着了。

当她把车摇摆回家时，她爱人惊呆了，对我说：“你居然敢在她的车里睡觉吗？”

我觉得这没什么啊，我搭任何人的车从来没有担心过，哪怕是最恶劣的天气，最糟糕的路况，最受苦受难的司机，我只要上车就能睡着，我对司机绝对信任，只要不是我开，我就没有什么可操心的，不是吗？

现在，老连长已经驾驶快二十万公里了，今天出门，就听他讲他新兵连和九连时的笑话，他居然敢一只手开车，一只手接电话，我一把夺过电话，打开免提，支愣在他耳边，他再也不是那个开车大气不敢出的新手司机了。

他十七岁离开故乡，在野战部队从军二十多载，最让他骄傲和念念不忘的岗位却是连长，听他讲连队的故事，就好像听一个高中一年级男生，带着一群初中一年级小男孩冲锋陷阵不断成长的岁月历程，然而，他们不是小男生，他们是野战军一线部队的敢打敢拼能浴血奋战的铁血军人，是城墙一样的男儿。

他离开家乡四十多年，他的父亲离世二十年了，当时他不在身边，他母亲是我的婆婆，于二零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解封后圣诞节那一天过世，他连夜开车一千公里路，赶到家天亮了，母亲没有等他。

他早已是满头灰发。

他的战友除台湾省，遍布全国各地，明天我们出发去成都看望他军校同学，同学身体不太好，四十年未见，他们心中太多挂念。

从军路上，一路艰辛，许多成绩，许多遗憾，他说最不后悔的还是当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