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的孩子们（散文）

时晓伟（石船先生）

女娲的孩子们（散文）

  在天地鸿蒙，万物混沌的早些时候，我们就与泥土发生了宿命般的联系。且不说造物主如何用泥土创造了天地万物，日月星辰，就连大洪水时期发生的一系列炼石补天，借息壤阻塞洪流的伟大传说也都印证了我们与泥土有着共同的故事。实际上，我们的前生和今世都是泥土制成的肉身，诞生与风化，乃至腐朽，都是生命这颗种子在泥土里不断发芽膨胀的结果，所以我们根本无法离开泥土。万物生长靠太阳，其实万物更需要泥土的养育，这是生命成长无可争辩的事实。毋庸置疑，泥土是唯一能够与我们的肉身发生转换的载体，坚强与脆弱只不过显示这种转换需要时间的长短。于是，悠悠的岁月和文字缀就的历史便成为清晰可见的年轮，驮载着我们一路前行。

  但是，我来自于华夏部落的母系氏族，来自于几千年前生活在黄河之滨的一位老奶奶一次即兴创作的结果。是女娲老奶奶凭着手中的泥巴塑造了我们的祖先，那些老祖先又在厚厚的黄土高原上按照世序统继的血缘法则繁衍了后代子孙，因为那里毕竟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泥土。我们就是这些泥人的后代，或许仅仅是女娲老奶奶的即兴之作，具有巨大的偶然性，但也正因有此偶然，我们才珠胎暗结，在穿过不知几世的轮回后，幸运地降临这个布满尘埃的星球。有此幸运，便足以恩惠我们这一生一世的所有遭遇，包括一系列相伴终生的爱恨情仇，生离死别。

  同样是生命，但比之于其他物种，如植物或动物什么的，我们则幸运地多出来一点点东西。什么东西呢？你可能想不到，是盐！正是女娲老奶奶当初在这些泥坯中偷偷放进去一点盐的缘故，才使我们永远摆脱了泥偶的身份，从此成为建造房屋和宫殿的主人，成为能够扬帆出海的人，甚至成为在宇宙山川、花鸟草虫中精心酿造文字的人。有了盐，我们有了生命；有了盐，我们变得粗壮结实。甚至凭借这点盐，我们的老祖先还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收获了数不清的唐诗宋词，以至于我们当中每个人的一生都与这种短小而精致的诗词有关。

    直到现在也无人知道，女娲老奶奶为什么要在我们的体内放进一点盐？后世的史书并没有明确记载。但正因为体内存在这种神秘的晶体，才使我们这个由泥土塑成的身躯充满了灵性。仅以能够被证明的事实而言，是我们的老祖先率先发现了隐藏在农历的秘密和二十四节气的顺序，论证并总结出诸子百家那些深奥而又迷人的思想，甚至我们还能穿山越岭，跨江过海，走遍了当时已知的全部世界，去寻访海上的仙山以及各种灵丹妙药。早在洪水泛滥的年代，赤身裸体的大禹就带领我的祖先们筚路蓝缕，披荆斩棘地去征服改造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不仅在汹涌黄河的岸边开辟出万顷良田，还将桀骜不驯的黄河水系、长江水系以及其他数不清的支流导入大海，硬是在神州的腹地包括秦岭以东，长江以北，黄土高原以南这样广大的洪荒之地耕凿出一个巍峨华夏！

  基于对土地，对农桑有着更深远的情怀，我们的祖先从此便扎下根来，心无旁骛地耕种这片土地。他们善于把握时机，甘于寂寞，在春去秋来，花开叶落中等候各种庄稼的成熟。他们鄙视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希望未来的子孙们都能够在土地中获得收益，成为自食其力的人。因此宿愿，老祖先们便把我们这些后世子孙种成可以不断生长的树，被他们一茬茬，一代代地根植在山河大地之上。既然是树，那么就有根须，有年轮，有枝叶，就必须扎根在泥土的怀抱，这样就能在春夏秋冬的轮回中依次循环，生生不已，直到再次长眠在祖先的身旁。就这样，我们最终变成了一群需要泥土来喂养的后代。或许因为这样的食物显得过于单调，老祖先们还为我们酿制了能够传世的诗经子集，辞章歌赋，以及《说文解字》、《本草纲目》、《天工开物》等等。

  但是不要忘记， 女娲老奶奶在塑造我们之前，还特地和我们许下一个约定：爱护身上的泥土，守好脚下的泥土，在离开的时候，一定要完整地还给她。虽然这个约定无凭无据，但早已作为不可更改的人生信条，在泥人的后代中口耳相传，而且必须世世遵守，否则便魂无所归，再也无法游回到黄河岸边那个水草繁茂的世界。显然这是一个普通而又神圣的契约，无须立誓，既可履行。平凡之处就在于这不是人与神的合约，而是祖辈之间最普通的继承。仅凭这一点，就有些神圣的意味，这毕竟是祖先与后代千年不变的默契。

从此以后，我们的祖先们便凛然地遵守这个约定，不论是翻山越岭到了白山黑水，还是一路向西，穿行万里瀚海 ，都践行着这个古老的誓言。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一把故乡的泥土，用它来证明自己和祖先有着某种密切的联系。这些农人无论葬身在哪里，都要把自己埋进泥土之中。以土为家，入土为安，从此山川大地便到处都是灵魂的安息之所。从此死亡，也就有了更深远的意义。他不再是单程的生命轨迹，而是有了可以不断往返的循环。于是，地上的曾经繁华和地下永不为人知的安息都通过土地的承载，取得了永恒的联系。回到祖宗的身边，回到祖宗曾经生活的故土，回到供奉列祖列宗的祠堂，就可以回到这个世世代代人丁兴旺的家族，从而享受后世子孙的祭祀和怀念。于是，这样的死，便不再恐怖，也不再陌生，而是被家族以怀念的形式再次接纳。从此无论把死亡当做归来，还是远行，都能让这样的告别充满了农耕文明的温暖。

既然是泥人的后代，那么对土地的崇拜就显得天经地义，神圣无比！先是那些豪迈的君王在读书人的辅佐下把这种崇拜上升到国家意志，成为统治天下不可撼动的金科玉律。他们反复告诫后世子孙们必须把土地和权力镶嵌在一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侯。只有通过这样庄严的宣告，才能使他们奉天承运的统治获得合法的根据，从而打造一个长治久安的天下江山。同时，也为了使这样的统治更具有继承的连续性，那些真龙天子们还通过“社稷祭祀”的顶层设计把整个国家与个体家族连成一个命运的共同体，从而为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分封制国家奠定了统治基础，还为管理东到大海，西到沙漠这样广大的疆域提供了必要的可能。所谓的社稷制度就把“非土不立，非谷不食”这样的基本理念，上升到宗教般的信仰的程度，并予制度化。因为疆域辽阔，山川广博，不可能一一去祭祀，那么就封土立社吧，把这个“社”册立为土地之神，让祂接受泥人的世代香火；由于五谷众多，良莠不齐，也不可能一一礼拜， 那么就选定谷子做为所有庄稼的代表吧！从此这些土地和庄稼就成为农人心中最神圣的物事，被尊为躲避饥馑，带来安康的庇护之神！从此我的故国家园便有了一个新的名词，一一江山社稷。

每逢农历新春，神州大地上的各个村庄便燃烧起熊熊的社火。每逢重大节日，我的部族也都举行庄严而热闹的祭祀活动，以此礼奉神祇，敬告天地。多少年后，作为子孙后代的我才晓得这些庄重的仪式所蕴含的严肃意义，那些在年终岁尾腾空而起的烟花，庆祝的不仅仅是欢乐的节日，还有祈祷岁岁平安，人人万福的心愿；祭祀的也不仅仅是皇天后土，还有那些长眠在泥土里的列祖列宗们。

此后，不论是到了西安，还是南京，甚至还有咸阳、开封那样老旧的城市，我都会先去寻找那些能够代表公共意义的历史遗存，尤其是当初按照古代天人合一理论建造的社稷坛。而那些社稷坛，不论是太庙还是家庙，亦或是大大小小的宫殿，都因为朝代更替和风雨苍黄的原因不复存在了，至今只留下一座位于北京城的社稷坛。我曾多次光临这个社稷坛，直观看上去并不是很高，仅仅是一个小小的三层方坛，被汉白玉朴实地包裹，墙砌得也很矮，根本看不出皇家君临天下，抚有四方的辉煌气象。方坛上面铺有五种颜色的泥土，分别为中黄、东青、南红、西白、北黑，代表着普天之下的土地。中央还有一个土龛，里面竖立着社神和稷神的石柱，二者合一，被人们庄严地命名为江山石。我猜想这尊江山石一定见证过喜气洋洋进入北京城的闯王李自成一箭射在承天门楼上豪迈的历史场景，甚至也曾亲眼目睹过那位刚愎的君王最后为江山社稷而死的悲壮一幕。

  其实一百多年前的中国，神州大地上几乎所有的村村落落都有一个小小的庙宇，那就是土地庙，是专门供奉土地神的所在。我们的祖先不仅将土地人格化，还将祂融入世俗生活的常态化，使那些古老的神祇都能够与我们朝夕相处，礼尚往来。我依稀记得每座土地庙都供奉着土地爷爷和土地奶奶，供桌破旧，贡品简单，但一年四季香火不断。土地爷爷和土地奶奶面目慈祥，亲切和蔼，就像是我们家族中的长者。

  自从建立起这种单一不变的崇拜后，我们这群泥巴模样的老祖先们从此就变得更加义无反顾，以彻底的吃苦耐劳精神经营脚下这片看似荒凉的黄土地。他们胼手砥足，刀耕火种，开始了如歌如泣的原始生活，不仅学会了选种育苗、剪枝稼接，晾晒保管各种粮食，还不断地开山辟岭，引渠灌溉，拓荒垦田，硬是在蛮荒的不毛之地种出一片片五彩纷呈的稻、黍、稷、麦、菽、豆、蔬。

  此后不论是天寒地冻，长暑久旱，雨涝冰雹，他们都与泥土在一起，因为只有从那里才能获取各种庄稼以及各种植物的果实根茎，从而满足饥饿对温饱的持续渴望。他们很早就懂得只要在春天撒下一粒种子，到了秋天就能收获到一万颗谷子的道理；也很早就知道只要勤于耕种，不误农时，就是喂饱生命最简易最便行的方法。而那些关于五谷丰登，金银满仓的遐想，不过是瑞雪兆丰年般的传说，汗滴禾下土才是不言自喻的真实结果。牛马年，好种田，就怕鸡猴这两年。其实还哪管什么年，只要有些许时间，泥人们都会象伺候儿女一样去精心照料土地，随时观察庄稼的长势，拈指掐算一年的收成，否则即使熬过了年终岁尾，也难以度过青黄不接的春荒，无法向列祖列宗、家中长辈以及众多儿女作出交代。同样，也不论是什么田，荒山石头坡还是背阴下洼地，只要上手三年，农人们都能开出一块丰腴的油膏之地，并长出一茬茬茁壮的庄稼。女娲老奶奶真的很神奇，竟然把这些泥巴人一个个变成了种庄稼的好把式，使一向荒凉的黄河两岸出现了众多的麦田守护人。这些守望者沉默寡言，吃苦耐劳，唯一的愿望就是人丁兴旺，四世同堂，有更多的后辈开耕更多的土地。

  经过几千年的开垦耕种，女娲的子孙们已经遍布大江南北，五湖四海，并对几乎所有的土地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哪里什么样的土质，哪里又都出产什么？不仅了如指掌，还一一记录在各种各样的农书典籍之中。以至于到了今天还保留这样一种习惯：无论迁移到什么地方，都先要踏查一下当地的土壤情况，然后再决定种什么和不种什么。要知道，这一年的收成是决定一家人能否扎根立足，安身立命的关键所在。

  安居乐业，当然是泥人们内心最深切的向往。如果有一座能遮避风雨，安然而卧的小屋，又该是一种怎样的惬意？机会来了，在深耕细作，放火烧荒的偶然中人们发现了一种特别耐火的粘土，几经尝试，这种泥土竟然能烧出各种结实耐用的砖瓦。于是人们便用这种材料垒起了房屋，砌起了院墙，终于实现了农者有其地，居者有其屋的伟大梦想。从此农人们便告别了栖息上千年的荒野山林，离开了那些阴暗潮湿的洞窑、摇晃不定的树屋，在地面上建起了各式各样的房屋。于是这万古荒野上第一次出现了房屋院落，出现了集市街巷。

自从掌握稼穑和筑屋这两大绝技，一些不安稳的年轻人便做出了勇敢的选择，离开群婚的部落，找到属于自己的配偶，再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然而出走的人有的获得了成功，有的就此消失在茫茫的野外。而那些幸运的人从此便以家庭为单位在这片深厚的泥土里盘根错节，生儿育女，代代耕作，直至繁衍出一个又一个庞大的世系家族。从此，山河大地只要有能够栖身的地方，就有他们四处搭建高矮不一的村落。除了袅袅升起的炊烟外，村前村后还到处都是整齐有序的田畦垄畔，这是他们宣布在这里安家落户最明显的标志。

从此以后，明堂之上便有了琉璃黄瓦，高门深院便有了砖雕影壁，江南水乡也有了青砖粉墙。不可否认，在农人四处拓荒，寻找肥沃之地史诗般的大迁移中，砖和瓦都贡献了它们独特的力量。没有它们，农人们不仅根本无法抵御风寒 ，还无法守住自己拥有的土地。为了抵御北方蛮族的袭扰，朴实的农人还烧出无数块形体端方的大灰砖，然后用人拉肩扛的方式，沿着整个燕山山脉砌成一道能够燃放烽火的万里长城。这座雄伟的长城不仅是一垛垛首尾相顾、能够嘹望的烽火台，还是一堵能够保卫家园，阻止外族入侵的墙。有了这样坚固的墙，农人们才会有阻敌于外的安全之感。

令人想不到的是，农人在烧制砖瓦的过程中还意外地发现了陶土。这种陶土不仅可以用来制作各种粗眉大脚的日常器皿，比如锅碗瓢盆，杯盘茶盏，还能在温度极高的砖窑里烧出雨过天晴般的青花瓷，这在当时绝对是一项了不起的技术成就。青花瓷的出现立刻便惊艳了当时的世界，不仅成为宫廷，书斋，茶肆最耀眼的赏心之物，甚至还成为丝绸之路，跨海过洋，走出国门最尊贵的使者。从此农闲生活不再简单粗糙，而变得日渐精致光润起来。祖先里的能人巧匠们开始端起光滑细腻的茶杯，仔细研究各种器形与釉色所蕴藏的雅致。他们知道炉温与釉变的每一个细节，从而掌握了如何烧出各种颜色的秘密。从那时起，汝窑豆绿般的雨过天晴，钧窑红玛瑙般的富贵吉祥便成为东方神韵最幻美的图腾。

正因为北方平原的辽阔和江南水乡的纵横，才使我们这些农人与土地的生活过的如此丰富多彩。他们怀着感恩之情为其筑坛，为其建庙，为其吟诗作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你看这是一群多么逍遥自在的人群。不得不承认，抛开农耕文明靠天吃饭的先天脆弱，自给自足的庄户生活的确拥有最原始的自由和浪漫，因为这些农人的身后毕竟是一望无尽的田园风光。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宽厚的土地当然也感念农人们的稼穑辛勤，于是便通过那些高矮不一的植物源源不断地向农人们馈赠各种花木果实、香薰本草，不仅治疗他们的火热风寒，头疼脑热，还用来装点深闺，去污除秽的洁身之物。从此，红豆便能够与相思寄托在千里之外，香草与美人也能相约三生三世。此外，每逢春秋二季，满山遍野还长出各种山菌野味，瓜果时蔬，不仅供农人们 品味尝鲜，还可以风干窖藏，蜜制辣腌。

  幸运的是，农人们还在那些低矮的灌木丛中找到能够织纺的柘葛苎丝、桑蚕棉麻，经过简单加工，就可以织成绢帛。从此农人们便告别了树叶、鱼绡、皮革等遮身之物，将轻柔的纱、结实的麻、还有暖和的棉纺成布料，然后再裁剪成各种衣裳。因为不同的服饰能够彰显各个阶层的礼仪，因而能够规范社会管理秩序，于是古老的东方又出现了一个衣冠之国。在这个国度里不同的人穿着不同样式的衣裳，打躬作揖，彬彬有礼，俨然进入一个君子之邦。

  当然宽厚的土地也没有忘记那些读书人，尤其是那些落魄书生举子，不仅为他们提供放浪山水，忘却功名的别业山房，还用农人最金贵的粮食酿制了美酒，尽情浇灌他们心中顽凝不化的块垒。而对那些报国无门，屡遭谪贬的士大夫则指引一个暮鼓晨钟，息影园林的好去处，让那些满腔愁愤的仁人志士从此悠游林下，诵念那无悲无苦的佛老之学。让人羡慕的是，多情的土地对那些江南才子也最是青眼有加，为了不使他们过得窘迫，能多卖出一些润格，还把满山遍野最上好的颜色全部点染到本已出神入化的笔端，一任他们尽情去挥洒心中的万千锦绣。而这些江南才子也不负所望，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兴来翰起之际，倾刻间就能在白练素帛之上铺上满纸的青山绿水，画境之中竟然有平日绝难一见的靛蓝红花，胭脂杏黄，花青紫乌。从此江南的笔下江山又多了一番蕴藉风流！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虽然我们是泥土做成的肉身，但一样能感知正常的人间苦辣酸甜，毕竟我们的身体有女娲老奶奶涂抹的盐。也正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原因，我们这些农人在被赐予庄稼禾苗种种好处的同时，还被赋予如同土地一样的德行，如憨厚的性格，坦荡的胸襟，朴实的情怀。在与土地的世代接触中我们还总结出人间最深刻的道理，那就是厚德载物。正因为大地具有这样伟大无私的情怀，才深深地感染了这些朴实的农人，并成为可以效法的榜样而当作人生的座右铭。从此以后，宽仁广厚便可以通过个人努力就能到达的修养境界；以此为内涵，上善若水，海纳百川，也成就了我们这个泱泱大国包容万邦的古老风范。

  和其他民族一样，每个族群都有自己的圣人。而每位圣人又都是通过对自身族群至深的观察才渐渐悟出放之四海而都简易便行的道理。仁者爱人，就是这样的人间大道！孔夫子之所以能够发现仁者兼爱的人性原理，完全得益于平时对大地之上那些庄稼细致的观察，并且对这样的自然秩序所蕴藏的平等精神产生了抽象的提升。你看，成千上万棵高粱齐齐整整的长在大地之上，互相扶持，不分彼此，这不正是人与人之间真实关系的写照吗？所以仁者，亲也，仁从千心，言极多也！这是多么值得珍视的大爱情怀！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其实是站在人性的制高点上才发现了芸芸众生需要彼此关爱才能彼此温暖的简单道理，因此洞见也彰显了夫子的千古之圣，危乎高哉！在我看来，所谓仁无非是在由远及近，由亲及疏的递进中衍生出一系列具有普遍意义的伦理现象，比如人皆有之的恻隐之心和悲悯之情。友悌亲慈孝只是能够达成和谐共处的基本条件，而温良恭俭让才是爱已及人的进步梯阶！懂得爱，才能广施仁政，轻徭薄赋，与民同乐。懂得爱，才能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懂得爱，才能义结金兰，福祸同享，相濡以沫，相忘江湖。懂得爱，我们才能生则同床，死则同衾！

  尽管囿于认识的局限，我们最初也只能依靠宇宙最基本的物质元素，比如金木水火土，来惴度社会的发展方向，并通过五行之间内部相生相克的关系判断具体事物的吉凶祸福。虽然这个判断有些朴素，甚至有些粗糙，但毕竟确认了中央戊己土的位置，并以此为原点发现了万事万物都围绕土地进行新陈代谢的基本事实，这就为建立以土地为核心价值观奠定了深厚基础。因此发轫，农耕文明便如天圆地方般的深厚，如日月之星般的闪耀，足够我们这些泥人子孙享用不竭。

    我们当中谁也不知道女娲老奶奶长得什么样，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将我们装扮成泥人的模样，还有那些来源模糊的盐。其实她也没做什么，只是在塑造我们之后将大地深藏的品德一一昭示出来，使我们慢慢懂得谦逊，懂得感恩，从而更加珍视来之不易的收获。一粥一饭，来之不易，一丝一缕，恒念物力维艰。只有爱惜地力，体恤民力，发展国力才能宜子孙，乐未央。为什么富贵江山容易倾覆，而勤俭持家却能源远流长？奢俭之间，竟然有云泥之别。

可以想见，女娲老奶奶还应当有一副怎样的慈爱？从少女的单纯然后再到母亲的柔软，最后又凭着沧桑和顽强晋升到祖母般的高远境地，这中间该有怎样的故事，又蕴藏着多少期盼。她一定有着非凡的经历和强烈的愿望，才会将爱赐给了她泥人的子孙，冀望那些年轻的泥人琴瑟合鸣，在天比翼，在地连理，直至地老天荒！

    “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每当读到这样的诗句时，我都会心跳加剧，甚至眼里会放射出一种异样的光彩，手里还轻轻攥着一把汗。是的，只有经历这样的初恋季节，才能抒发这样直白而又热烈的诗篇。青梅竹马是心照不宣的桥梁。和羞走，倚门回首是凝视。只有两小无猜牵手的那一刻才会突然涌起初春的浪潮。然而这都是诗歌里的想象，艰难的稼穑生活很难给田地里的爱情提供无限浪漫的空间。

说来可悲，泥巴做成的男人有些木讷，他们不善交流，只会种庄稼，不断盘算秋后的收益。而泥巴做成的女人也只是善于忍耐，虽然地位低微，但她们可以用时间来等待，即使一辈子也要等，直到熬成婆婆，熬成祖母，到那时才能获得最权威的家族地位！显然在泥人的眼里，爱情绝不是最浪漫的事，可能是插秧，也可能是收割，才能引起有关浪漫的联系。男人拥有很高的地位，因为绝大部分的收获都取自于他们的出力流汗。但女人却拥有最大的影响力，因为她不仅要孝顺公婆，还要哺育儿女。

  所以在农人的观念中，相亲不必相识，相爱的事实也必定在婚姻以后才能发生，甚至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未来的终身大事就已经由长辈敲定完毕，迎娶和出嫁只是一种仪式。为了遵守古老的礼仪，他们无须事先相爱。为了尊重秩序，他们必须门当户对，甚至还要省略恋爱的程序，直接就可以进入单调而漫长的婚姻生活。所以爱情，对年轻的泥人们来说，绝对是一个珍贵而又幸运的话题，因为他们无权支配自己的婚姻，只能将未来的幸福托付给家族那些老迈的长辈。至于八字合婚，属相相冲之类的说辞，不过是接纳和婉拒的借口。唐诗宋词里之所以有那么多的春闺幽怨，难道都是怀才不遇的隐喻假托，就没有遇人不淑的绝望和愤恨吗？

  或许黄藤酒，红酥手已然有了沧桑的模样，才蓦然发现轻率的分别已经铸成大错，昔日深情又岂能一悔而追，于是浩荡的十里春风只留下自己悲催的白发。

  或许到了人生暮年，才能萌发明月夜，短松岗，无处话凄凉的感伤。可是，千里孤坟又恰恰成为生死茫茫无处寻觅最凄凉的景象。

  所以，真切的爱情只能被现实驱赶到另外一个世界，焦仲卿和刘兰芝只能化身为比翼鸟和连理枝才能互通款曲，梁山伯与祝英台也只能化身为一对蝴蝶才能互诉衷肠，他们必须同登彼岸世界，才能找到遗落人世的爱情。饶是神通广大，足智多谋的白娘子在强大的世俗法术面前也不堪一击，不得不屈伏在雷锋塔下。你想白娘子怎么会是一条蛇？分明是一个美丽多情的善良女子，只是被以法海和尚为代表的礼教势力妖魔成美女蛇罢了。于是，怯懦的许仙反倒成了天下最无辜的男人。

然而土地毕竟不是可以无限延伸的资源，当然有它的边界所在。随着种族的迁徙和人口的增加，兼并与战争几乎无法避免。虽然土地需要持久的和平环境才能耕耘，然而族群之争却不会等到麦地金黄那一刻。因为土地、水源、和可以生殖的女人都能产生财富，所以便成为掠夺的对象。特别是北方那些善于骑马，而不善于耕种的游牧民族不断越过长城、黄河、甚至长江，凭借快马长刀袭扰边关，闯进中原最繁华的城市，焚毁房屋，抢夺粮食。虽然农人们被迫奋起还击，也多次派出军士把这些野蛮的民族逐回草原。然而久读诗书而且爱好和平的泥人毕竟没有持久的战斗力，每当边境空虚的时候，那些蛮族就会有恃无恐地找上门来，死缠乱打一番，再勒索一些金银岁币扬长而去。最严重的时候不仅掳走中原的皇帝，抢夺大量的子女布帛，还将农人的朝廷追赶到南方荒芜的海岛。

  如何解开这千年世仇，化干戈，为玉帛，这显然是对农耕文明生死存亡的考验。起初老实巴交的泥人还可以用和亲之策，与那些侵略成性的蛮族结为亲家之好，换得一段或长或短的和平。可这样的古老办法也并不是立竿见影，因为任何一方不对称的实力，随时都会使这种出于苟安的姻亲变得十分脆弱，仍然阻挡不了强悍的贪婪。最后，走投无路的泥人只好拿出勉强称之为武器的武器，那就是耐心。他们以农人特有的耐心，不惜耗费上千年的时间陆续教会了的那些劫掠成性的野蛮民族伺弄庄稼，从而彻底改变了他们逐草而居，天苍苍，野茫茫的游牧生活，最终使他们放下刀枪，摆弄犁杖，不再骚拢中原人民。从此这些能征善战的勇士便安心于土地的收成而不再去掠夺，还将各种庄稼种到了长城内外，塞北高原，甚至是关东大地上的林海雪原。显然，还是这些老实的泥人取得了最后胜利，因为他们的农耕文明能同化任何人群，包括周围环视的西戎、北狄等野蛮部落，最后使大家都穿同一种衣服，说同一种语言，使用同一种文字，从而实现了睦邻友好的初衷。

  正因为农耕文明有着强大的同化功能，我们这些泥人的祖先才在这片土地上站稳了脚跟。但也正出于这样的原因，老祖先们开始变得自负起来，骄傲而又保守的自信使他们不再去关注远方，更不再把目光投向广袤的海洋。想当然地认为有了土地便可拥有一切，弄上几亩薄田，加上勤苦的耕耘，就可以过上自给自足的生活，无须去冒险，去竞争，更无须看别人的脸色，自己就可以在中央之地闭门造车，指点江山。

  然而天道无常，谁能保证每个天干地支都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大旱之年，又必是饥馑之年，饥馑之年难免又是失序的动乱之年。所以每逢灾年，我们的老祖宗不是怨天尤人，就是占山为王；要么流离失所，远走他乡；要么 鱼死网破，揭竿而起。而揭竿而起的时候，就是泥人们的愤怒已经到了仇恨的顶点。他们会一改往日的优柔怯懦，直接闯进官衙，杀死酷吏，甚至还会烧掉皇宫，砸烂龙椅。他们唯一的愿望就是等贵贱，均贫富，用完美的平均主义再次分配土地，满足他们公平耕耘，轻徭薄役的愿望。可惜，这样的努力从来就没有取得过最后的成功。虽然旧皇帝被赶走了，但泥人的领袖却做了新皇帝，泥人依旧还是泥人。

  即便如此，我们的祖先也从未对这片土地丧失古老的信心，还是一如既往地迷恋、痴情，以至于固执。他们知道不管谁当皇帝，也离不开土地，更离不开这些种庄稼的人。只要在江山更替，王朝轮回的循环中有足够的忍耐，就一定能生出坚韧的根，长出粗壮的干，然后再不断的纵伸，直至枝繁叶茂，子孙满堂。这也许就是山西那棵老槐树能够挺立千年的秘密。

为了履行与女娲奶奶的约定，这些农人无论携儿带女走出多远，临行前都要带一把故乡的泥土，好用来时时温暖远离故乡的凄苦之心。甚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要把自己带回故乡，在祖宗坟前归还这把泥土。即使自己无法带回，也一定要委托与自己至好的乡邻或同伴带回去。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泥人对故乡始终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怀，甚至还形成了独有的思乡文化。乡间泥土的一切不仅构成了人生成长的背景，泥土里的芬芳还一路跟随，陪伴着主人一路天涯海角。故乡离得越远，就越有难以治愈思乡之痛！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关山万里，山外斜阳天接水。游子的冰心也好，玉壶也罢，其实都是点点滴滴难以磨灭的故园乡情。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任凭人生怎样漂泊流浪，最后每个人都希望落叶归根，魂归家园。哪怕山高水长，对父老乡亲的思念都会拉近与故乡天之涯、海之角的距离。不论是海上的明月，还是江波上的烟柳，也都会使游子的灵魂与故乡的天光云海溶为一体，任何乡音的颤抖都会牵动游子的毫发丝绪。故乡是农人的根，也是农人魂魄的安放之地：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在游子的心中，故乡就是永远的祖国。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

望我故乡；

故乡不可见兮，

永不能忘！

天苍苍，

野茫茫。

  这何止是漂泊流年，魂兮不可归来的悲戚呼号，分明是有家难归，有国难回呼天抢地的呐喊，是丧家、离邦、去国无以排遣的悲郁之痛！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故国，为何总是不堪回首月明中？

    我们是女娲的孩子，终究需要泥土的喂养，不仅有庄稼、《本草纲目》、青花瓷，还有在春风中荡漾的小桥流水人家，甚至还有遥远的古道西风瘦马，这就已经足够了。因为这片土地，我们爱上了山川大泽！爱上了地上生长的各种植物。同样，还是因为土地，我们还爱上了自己的故乡，因为我们不能独立生长，才需要和泥土一切相关的事物来哺育，只有这样，我们弱小的灵魂才能茁壮起来。

    我知道仅凭一个人的记忆，是无法完整地收集到整个部族的全部故事，因为它有着上千年的历史和久远的迁徙之路。我的先祖有可能是来自大槐树的原著民，也可能是自古就定居在大海之滨的东夷族。但这都不重要，凭着黑色的头发和黄色的面孔，我早已自动归属于女娲奶奶的泥人部落。此外我生活周围的一切还环绕着陶土烧制的杯盏，青花瓷的茶盅，随风翻动的唐诗宋词，以及精美别致的花鸟册页。那么我就能踏上一条回溯之路，一条与泥土相伴始终的路，从而完成列祖列宗与女娲老奶奶的约定。

  最后，我似乎猜到了女娲老奶奶在制作泥人时为何要放盐的谜团：因为我们要在泥土里耕耘，所以汗滴禾下土；因为男人和女人要相爱，所以泪痕红浥鲛绡透；因为有时离故乡太远，所以双袖龙钟泪不干；因为哀民生之艰，所以长太息以掩泣。为何山河壮丽，因为有血荐轩辕！

  无论是汗滴、泪水，还是血迹，其实都是女娲奶奶放进去的盐。如果没有这些盐，那么我们这些泥巴还能拥有如此完整而鲜美的生命吗？

女娲的孩子们（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