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太有情”

知堂翁的杂诗，一直喜欢读，有一点清涩的苦味，是所谓俳味，有些诙谐的气氛，不能仅从表面上去理解，要从字外去寻味。所以，这非得具相当之年龄及阅历之后是不能读出真正的好来的。他有一首诗曰:“禹迹寺前春草生，沈园遗迹欠分明。偶然拄杖桥头望，流水斜阳太有情。”他是离乡日以久，不免思乡情更切。禹迹寺和沈园都是绍兴的名胜，可以作为当地的著名地标；但现在似乎有些时过境迁，已没有多少人知道了。

      记得若干年前，我有机会去绍兴，好像已经只剩下了一个鲁迅，连鲁翁笔下的咸亨酒店和孔乙己都名声大噪，而其它的就属于可有可无者了。我当然仰慕鲁迅，却也不甚满意这种满绍兴都是鲁迅而不见其他人的情形，还是希望能看到鲁迅以外的更多的历史的绍兴名人。

      绍兴古称会稽，是文化名城，历史底蕴深厚，可以追溯到传说中的大禹，而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就更是令人耳熟能详了；还有南渡衣冠，逸少风流，却都是可供谈资的故事传奇。——一座城就是一部历史，只有如此，她才充满感人的魅力。

        这或者才是令知堂，还有鲁迅，所难以淡忘者，从他们的文字里，可以充分地呈现，鲁迅的《朝花夕拾》，知堂的不少文章，无不蕴含这种爱的感情。当然，也并不止于此，其中似乎还有生于斯之桑梓的眷眷者也。这些都可做为知堂上述诗句的注脚。

      不过，沈尹默先生，总喜欢做煞风景的事。他有和知堂此诗者曰:“斜阳流水干卿事，未免人间太有情”。这“太有情”真是下得好，这是一种否定。

      因为，“太有情”不免多牵挂，就难以放下，自然为禅和子们所耻笑。但是，人总是有情的动物，没有感情活着又有何意义？或者，因为太爱了的缘故，不免表现得更强烈了。当然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情绪倘若太浓烈了，有时就并不讨喜的，反而会惹人讨厌。近年来，人们不怎么喜欢鲁迅，或许就是如此。他把人性看得太透了，笔下沉郁，其实感情是诚挚的，正是由于对这个人间“太有情”了。可见，这“太有情”却就是一种缺点，是要引起我们警惕的。

      ​​​然而，周作人对此却有所解说：“匏瓜厂（即沈尹默）指点得很不错。但如致废名信中说过，觉得有此怅惘，故对于人间世未能恝置，此虽亦是一种苦，目下却尚不忍即舍去也。”

      或者，这种“太有情”，不像我所理解的桑梓之眷而已，范围更加扩大，是一种更远大的境界，是对人间世的深深眷念，即所谓“恝而不置”也，这就是大境界与小境界之分了。

      我却也知道，有时自己就是受了这“太有情”之牵累，看不惯许多人世间的不完美，禁不住要直言，因此倒是会时时碰壁的，触人忌，当然要为人所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