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依旧，物是人非

『月晦』

八月的夜晚，伴随着清凉的晚风，已经没了白天时的闷热感。

吃过晚饭，奶奶总是会习惯性地从井里打一桶水拎上房顶，为经受一整日暴晒的水泥地冲个凉，否则温度散不去，入夜之后依旧赤烫。冰凉的井水遇上灼热的地面，瞬间一股热腾腾的气流涌上来，一会儿功夫地面又干了。夏日总是这样活力过剩，入夜也不消停。

入夜了，奶奶喜欢拿着板凳在门口跟隔壁的婶婶阿姨们聊着家常。村子不大，每天发生的事寥寥无几，但她们总是能聊出各种花样来。我插不上他们的话，我也并不想参与进去。中秋将至，即使是在晚上，依然可以清楚地看见夜色里的一切，这种半似朦胧半似清晰的感觉，只能存留在记忆中，繁华的城市中只剩下无尽的黑夜和刺眼的灯火两种切换模式。

差不多九点时，我最喜欢跑上楼顶，这时候奶奶已经把凉席铺好，一个人坐在上面也不说话，静静地坐着，就手里的蒲扇在轻轻晃动着。

“又跑去哪儿了，看你又是一身汗的”奶奶一边说着一边用劲儿给我扇着，凉风夹着汗水的蒸发，透心凉的舒爽，一脸的享受。

“今天没到处跑，就在强强家里玩，他妈还给我切西瓜了，本来还想着给你带一块，不过猜你肯定又刷牙了就没带了”我坐在凉席上，笑嘻嘻地说着，奶奶也看出来我在逗她取乐。

“你还能想着我呢，看来明儿的太阳要从东边出来了”奶奶对付我油腔滑调的办法，永远都是这一句。估计是手酸了，蒲扇的风也开始弱了。

“行了奶奶，我不热了，你自己扇吧”说完我整个人就躺着凉席上，虽然后背上的汗还未干，黏着衣服的感觉并不那么舒服，但来自晚风的快意显然让人忘了所有的不适，我仰着看着天空，八月底的月亮已经很圆，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缺角。

看着月亮，我不自觉地指着月亮对奶奶说，“奶奶，中秋还有几天啊”。

我话音还未落下，一把蒲扇就甩我手上了。

“说了多少次了，不要用手指月亮，明天耳朵要被割了，你就记得住了！”奶奶顿了顿，才缓缓告诉我中秋还有八天就到了。

“八天啊”我略有意味地复述着，“那今年我爸妈还回来吗？”

“前几天打电话说是看情况，忙就不回来了。”奶奶并没有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些呆滞。

“都忙，每一年都在忙啊，也不知道忙些什么。”显得有些无奈。

今天如果还不回来，那算算他们已经有四年没回来了。只能庆幸在过年的时候可以见到他们，而且每每待不到一周就又出去了。“村外面真的有那么多事情要忙嘛？”我不禁在心里起了疑虑。

我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靠坐在奶奶边上，坏笑着看着奶奶，“不回来的话，那我是不是又可以一个人吃整个月饼啦。”

“你爸妈都不要你了，你还想着吃呢。”奶奶开玩笑着拿蒲扇轻轻扣在我头上。

“不要的话，这不还有你嘛？反正跟着奶奶也饿不死。”开玩笑嘛！我也更在行啊。

奶奶没接我这话，就是看着天空不说话。手里的蒲扇还在扇动着，脸上却没了表情。透彻的夜空，漫天的繁星，听说每个人死去的人都化成了星星，当你想念一个人的时候，你就能看到一个闪动的星星，而别人是看不到的。我也望着天上，试图找到奶奶眼里那颗闪动的星星，找了三年，我始终都没找到。

『月清』

每年中秋的前几天，奶奶都要去隔壁村去采购一些月饼和杂食。半个小时的路，奶奶每次都要花上两个小时，还得意着锻炼身体，她可不想那么早进棺材。可是这一次，已经两个多小时过去了，仍然没见到奶奶的身影，我就在庭院里坐着，倒不是想着什么不吉利的事，而是我着急想吃那芝麻月饼，尤其是里面的冬瓜条和花生，吃着让人上瘾。

过了半小时，隐约听到了奶奶喊我的名字，我赶急着跑出去。远远地看见三个人影在向这边走来。不夸张地说，那会儿我的心跳瞬间加速，寒毛也开始竖起来，那可是在夏末啊，难以理解。

原来奶奶早就接到电话说是爸妈今天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自己偷偷摸摸就出去了。我倒没有像电影里那感人至深的画面一般跑过去，我反倒显得有点羞怯，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惊喜，就低着头走过去。

那一年是具有历史性的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唯独这两件事使我念念不忘。

第一件就是原来月饼，活了小小小半辈子了，吃的都是大碗那么大的月饼，万万没想到月饼越来是越小越好吃？

回到家里，奶奶，忙前忙后地打理着行李，而短暂的喘息也让我适应了目前的场面。暴露本性的我，翻找着爸妈带回来的行李箱，企图找点存粮。我妈倒是看得穿我，直接把我拉过去，给了我一个透明塑料袋包装的小月饼。之所以说是小月饼，因为跟传统大饼比起来，真是袖珍款。

由于太多于精致了，我倒有点不舍得撕开。直到妈妈说了句，你吃吧，还有很多。果然是母子连心，一眼就看穿了我，那还等什么？吃啊！

“蛋黄味的月饼，吃起来倒是挺像蛋黄的。”充满语病的话，充分体现了我当时的复杂心情。而我果然是崇洋媚外的德性，这个村外物种瞬间就把我俘获了。吃完一个之后，我又索要着。哼，果然真爱撑不过三秒，这会儿就不给了！

奶奶跟我的关注点就显得不一样了，我在意味道，奶奶在意价钱。一边收拾一边抱怨，这么小一个哪里吃得饱，包装得这么好，这个袋子都要不少钱吧。

此刻母子又连心了，我爸三言两语就说服奶奶，“朋友送的！”这句话直接戳中要害，即给了奶奶台阶下，又显得是赚了一样。那会儿我就想着，原来还能这么讲啊？看来以后买零食都可以跟奶奶说是别人给的。

逗呢！谁信啊！

『月满』

中秋这天，奶奶一大早就起来忙这忙那，又是杀鸡又是摘菜的。我喜欢吃鸡，但是我真的不喜欢拔毛。平时奶奶都不叫我起床的，都是睡到自然醒。但是显然我爸妈不懂这个行规，七点多也给我拎起来了！起床气发作了，只能发泄在鸡上了。

用滚烫的开水浇过之后，鸡毛就直接软化，一拔一大把，这个是轻松活，后面拔小绒毛，无疑最为痛苦。往日的山大王，如今屈身在鸡毛上，我的志向是广阔的深山啊！我在拔毛，我爸在收拾木柴，还时不时地看我一眼，难不成还监工？

忙活了一上午，到了午饭时间就是快活了。一大桌子的饭菜，已然赶上了年夜饭水平。期间也有不少过来寒暄着，农村的规矩就这样。这一点在我后来多次返乡中得到了充分论证。

傍晚时分，太阳还在用余光灼烧着大地，月亮里像是灌满了月光水，早早就透露着光圈。奶奶依旧如往常一样，拎着井水上屋顶。而我也如往常一样准备驰骋于田野之上。还未踏出门，便被我妈叫住了，她轻声地告诉我，“你也差不多到上学的年纪了，村里没有学校也不是办法。”什么意思？我心里迅速搜索着答案，这是要上学了？打小也没人告诉我上学是怎么回事。我有些不知所措。

随后我爸也走了过来，很显然是组团来的。他们使出了一招苦情计，“这几年我们在外面打拼就是想让你有个好的学习环境，可以跟别的孩子一样去学校里生活，而不是漫山遍野地跑。”

我始终保持着理性，毕竟上学真的不是多令人开心的事。心想着奶奶知道了嘛？显然明知故问了，奶奶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我出去了，那奶奶呢？跟我们出去嘛？”我还是得把最要紧的问清楚。

“奶奶说过阵子把村里的事情收拾好了，也搬过来跟我们住。”妈妈说地很温柔，我相信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这个倒是挺重要的，毕竟要出门，我还没跟小伙伴告别。

“后天就走了，学校那边已经托关系处理好了，赶上开学就可以直接去上课了。”来自父亲的威严，这句话显然就把后路都堵死了，早就决定了，还搞得像是在征求我意见一般。

“好吧.…”

我没再说话了，毕竟挺突然。那一夜我们一家人坐在凉席上，月光洒在了奶奶的脸上，晚风吹着她的头发，看见一家人团聚了，她显然很开心，隐藏了多年的酒窝也在皱纹中若隐若现。我忍不住地问了奶奶。

“我过两天就要走了，你会不会想我啊？”

“你走了我还能少操点心，一天到晚地到处跑，出去好，出去还能学点东西。”奶奶笑了，爸妈也应和着在笑，我也应该笑嘛？

『月游』

两天后，我如期地走了，没有预想的轰轰烈烈，只有几个玩伴跑过来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奶奶送我们到了村口，就被爸爸拦下了，她的脸上还是挂着笑，一遍遍念叨着路上小心点，要我听话，别出去了还到处跑。我信誓旦旦地保证着，一再强调着早点收拾完就出来。

在那条泥土路上，我走几步就回次头，渐渐地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远，一动不动地站立着。路边的野草在晨光下显得很可爱，随风摇曳着细长的嫩枝，我权当你在为我告别了！

奶奶是个细致的人，凡事都讲究整整齐齐，她这一收拾，足足用了好几年的光景。而那一年，也成了史上人数最多的一次中秋节，那番别离，明月依旧如期而至，月下的人却回不去了。

中秋将至，希望每个人都能如期与生命中的那些人来一次相聚。

中秋佳节征文直通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