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的一个夏日,电大来电话,通知我去拿毕业证书。我一路小跑去电大,太阳火辣,天有点热,风却微凉。
那张等待了27年的毕业证书,会是什么样的呢?是大红绸面烫金,还是仅仅一张纸?我一路跑,一路想。
“浙江师范大学毕业证书”几个金光闪闪的字,镶嵌在咖啡色皮革封面上,在七月的艳阳下,闪着眩目的光泽。捧在手上,若轻若重,有一种迷幻的感觉。
这张毕业证书来得太迟太迟,我轻轻抚摸着,岁月的封尘被一点点抹开。

一、二次辍学的小学时期
我的学生时代,正和十年文革重迭。在迭宕起伏的时势大潮中,我们那个殷实普通的小家,也在风雨中飘摇。我多灾多难的学生生涯,从小学开始了。
到了学龄期,我随母亲在村校就读。二年级时,母亲因家庭成份不好(富农),被带到镇完小隔离审查,不准回家。
我辍学了!
困境中的母亲,怕年幼的我失学太久,乞求学校文革委,让我到完小插班上学。
然而母亲不知道,每天到学校,是我最痛苦的事。 怕看到她挂着白布的背影(白布上写着母亲的名字和她的罪名);若逢母亲被拉到台上批斗,我在台下,如坐针毡。既不敢抬头看望,怕眼泪掉下来;也不敢低头沉默,怕说我有反动情绪。
好想逃走,却无处遁逃。
后来的一件事,让我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学业。
那个炎热的下午,三年级学生,参加支农“双抢”。
田间休息,同学们围着班主任,开临时班会,声讨我母亲。班主任为显示革命立场,他义愤填膺地例举了母亲的数条罪状。
顿时,同学们高呼着“打倒XXX!”尖利的口号声,响彻田野。
我羞耻难当,低头站在圈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有那些罪行?
心思纷乱,不留神,镰刀割破了小指头。鲜血点点滴滴流下来,染红了刀把,染红了稻秆,渗进了黑色的泥土中。
老师过来为我包扎,他脸上没有表情。
然后,安排我捡稻穗。伤口一阵阵剧痛,鲜血渗红了白纱布。我竖着包有纱布的手指,仿佛竖起了为母亲赎罪的旗帜!
我的小指甲,自此永远变形了。犹如我童年心灵上那道裂痕,无论多少歌舞升平,都无法抹平。
毒日如荼,只有汗水,没有泪水!
心里惟有一个念头:明天起,坚决不去学校。
我辍学整整二年!
一张等待27年的大专毕业证书
二、一场名落孙山的高考
文革中期,形势相对宽松,母亲在完小食堂烧饭。
母亲,一直信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她又向学校申请,让我重新上学。
我再次走进校门,下定决心,要为母亲争气。发愤学习,很快在班里名列前茅。同学选我为班长,然而,仅仅当了三天,因为我是母亲的女儿,而被撒职。
傍晚,在无人的余英溪畔,我失声痛哭。
英溪水默默无言,木槿花飘流而下,我感到人生凄苦、迷茫⋯⋯
风露凄凄秋景繁,可怜荣落在朝昏。
这是一个没有童年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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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即将毕业,正规中学是为工农兵子女开设的,成绩不是升学的标准。我家的情况,不可能让我上德清二中。
父母决定让我转学,转到父亲下放的那个山里农中。那里生源远远不足,上学没有任何条件限制。
得知这个决定后,我很难过。黄昏,雨声淅沥,梧桐叶在路灯下晃动。
德清二中就在我家对面,窗外,透过朦胧的雨帘,看到灯下伏案的学生,非常羡慕。从小,那些教室就是我向往的圣地。眼看要进二中了,却咫尺天涯。心里无比失落,一夜无眠,泪水淋湿了枕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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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山里农中,成绩始终第一,然而所学无几。一则学风如是,不学ABC,照样干革命,常常开卷考试;二则师资太贫乏,教数学、物理的班主任,是还乡高中生;临时代课的老师,走马灯似的调换。
荒度岁月,草草完成了四年初高中学业。
1978年夏,迎来恢复高考的大好时机。班主任率全班走进考场,师生全军覆没,无一上榜。我的分数全乡第一,也只在中技线内。
若复读来年再考,父母担心,再度落榜,我就得下放农村,怕我体弱瘦小干不了农活。趁浙江省扩大招收中技生,让我远走他乡去求学。
从此,大学变成我午夜梦回的昨夜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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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张等待27年的大专毕业证书
蹉跎岁月里,没能进大学。错失那张大学文凭,念想成郁。每次填写简历,学历一栏,总让我内心阵阵隐痛。
曾想自考、函授,都没行动。只因创业维艰,工作过重,生活繁杂,每顿饭,都是狼吞虎咽,匆匆草就。二十年间,我几乎没有看书、写字,学习成了奢侈品。
终于家业稳定,忙里有闲。心底那个愿望再次升发,我悄悄报考成人高校。
荒废多年的功课,再度打开,面面相觑,既新鲜又陌生。
赶考那天,让公司司机悄悄带我去湖州赴考。我得保密,一来怕考不上,丢人;二来怕人笑我痴。一纸文凭,对于一个个体户,毫无作用。
很幸运,被浙师大文化艺术教育专业录取。 三年里,瞒着身边人,百忙中抽时间,去听课、赶作业、赴考场。不耽误工作,不影响家务。酸甜苦辣,个中滋味,惟有自知。终修正果,在努力的途中,与Ta如期相遇。
这是一张极其普通的成人高等函授大专毕业证书,于我没有一点功利之用,纯粹为了圆一个失落27年的跨世纪长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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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张令我如此执念的大专文凭
日月如梭,这张毕业证书陪我走过了整整十二个年头,每当偶尔看到Ta,总问自己:为什么?这一纸文凭,二十多年岁月里,让我如此长久沦陷在失落的情绪中!为什么? 我对Ta的执念久久不能放下!
母亲的祖上,开个小杂货店,家境不错,却几代文盲。母亲这代,始有上学,母亲在东躲西藏的抗日小学毕业后,又师训班培训一年,便走进了她的教书生涯。
母亲有了文化,当了教师,全家才有钱、有资格,从乡下搬到镇上。这是母亲一辈子引以为傲的事。她常说的口头禅是:三世修来面朝街。
母亲见过太多天资聪颖的农村孩子,因为父母无知,没让孩子上学,早早务农挣钱,祖祖辈辈过着劳累贫穷的生活,他们本应该有更好的命运。
母亲深知,失学会影响我的一生。为此,她在受尽磨难的岁月里,仍始终不忘我的学业,迎着冷漠鄙夷的目光,一次又一次,为我打开求学之门。
母亲的执着恩泽世代,当年我虽只上了中技,但我的摄影专业,成了我一生的事业。
老公是同专业校友,30多年我们夫妇坚持在摄影行业里打拼,成就了现有的富裕生活。07年女儿出国荷兰留学,为她打开了世界之窗,见识更广,学历更高,现已安家荷兰,有了二个可爱宝宝,过上幸福生活。
经历世事沉浮,我才明白,我对那一纸文凭的执念,是与生俱来的。它一直在母亲的血脉里流淌,后又传承给我,让我的执念,在这片沃土上,生根、开花、结果。
学历文凭,在我内心深处,是若虚若实的一个符号,亦是我心灵永远的渴望。
我坚定地认为:那一张张学历文凭,就是一个个人生里程碑,若在中途停下,你就永远看不到远方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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