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美食,何其之多。
人生短短几十个春秋,活动范围又有限,能品尝到的美食只不过是世间美食的九牛一毛,但即便如此,美食给人带来的乐趣却是无穷无尽的。然而,由于个人兴致爱好、生活处境、经济条件条件、生活年代的不同,每个人对美食的定义也就千差万别,这就在各人的心中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天下美食”。
上世纪六十年代,只有几岁的我在一个城市的实验小学寄读,每星期只能回家一次,平时食宿都在学校里。这是一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粮食和农副食品供应极端困难,一般家庭很难吃上大米饭,只能以玉米、红薯和芋头等杂粮为主食。杂粮供应也有掉链子的时候,这时许多人家也只好以米糠、野菜甚至树皮草根来充饥了。家长们经常想方设法,弄一些白糖、炼乳、肉食和零食等食品给自己的小孩补充营养。
一天,一个女同学的母亲给她送来一直带盖的搪瓷口盅,母亲走后,她双手捧着口盅,打开盖子,诱人的肉汤香味弥散在空气中,令人垂涎欲滴。口盅里盛满了酱红色的田鸡汤(其实里面是几只小青蛙),炖熟的田鸡肉和飘浮在汤面上的姜丝、葱花、香菜、油花以不可抗拒的磁力吸住了我的鼻子,我凑近她手捧着的口盅,使劲抽动着鼻子,贪婪地闻着。好心的小姑娘大方地用瓷羹喂了我两口,最后还给了一只田鸡腿让我慢慢吃。肉汤甜美浓郁,至渗入我这个小饿鬼的的五脏六腑......那时,这青蛙肉汤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的美食,简直是入口难忘。
小姑娘成了我的好朋友,每天与我形影不离,有好东西都是二一添作五,各人一半,同学们都以为我们是兄妹俩。可是后来我对她这个“跟屁虫”厌烦了,有一次玩沙堆她见我不理她居然故意踩踏了我的碉堡,被我用拳头打了几拳,她吓得从此再也不敢跟我玩了。
田鸡汤是我品尝到的第一次“美食”。我的“美食”印象显然是在缺粮少食的大背景下形成的,换个环境,如果整天吃香喝辣山珍海味,对这不起眼的“青蛙汤”自然不会有美食的丝毫感觉。
到了现在这个年代,人们对美食又有了新感觉,当然我也不例外。
上世纪末,有一次我和几个同事出差到辽宁省的辽阳市,办完公事,几位朋友请我到市郊一家僻静的小餐馆吃饭。小餐馆坐落在一条穿过白桦林的小路旁,餐馆门口是未加装饰的简陋水泥门洞,只是在门楣上简简单单地挂了一块大木板牌匾,上书“辽阳山野特色菜馆”歪歪斜斜几个大字。
一位两颊被暮冬的寒风冻得通红的年轻女服务员把我们迎进餐馆,穿过七拐八弯的小过道,安排在一个靠路旁的小包厢就座。稍后,她端上盛着各色菜肴的七碗八碟,点燃固体酒精炉,把小汤锅煮得汤水沸腾香气四溢。朋友一声招呼,服务员送上一盘热气腾腾的菜。只见盘中有一个用几十只阔口大肚表皮花褐拇指头大小的小动物层层叠叠摆成的同心圆小塔,我脱口叫道“青蛙!”
朋友说,这是辽阳野外特有的一种青蛙——中文名东北林蛙,英文名Rana chensinensis。别看样子难看,却肉质细嫩,味道香浓。这种蛙是长白山脉深山老林里特有的,一年四季,只有暮冬时节采集的才最具有食疗价值。这种蛙还有冬眠时即使被冻僵成石头一般,到了春天又能复苏过来的特性,美国医学家对此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拟探索奥秘,用在活人冰冻复苏的研究项目上......
他边说边夹了一只肚皮胀鼓鼓圆球似的林蛙放在我的碗里,“尝尝。”
我用筷子夹起来,左看看右看看,先把林蛙四肢吃了,然后闭起眼睛迎着头皮囫囵塞进嘴里,使劲一咬,只听“噗哧”一声闷响,感觉口中的圆球瘪了下来,一股似汤非汤似膏非膏油腻腻粘乎乎软绵绵的流体充满了口腔,紧接着奇异香浓直冲鼻腔,使人晕晕乎......同事们也为我一副“第一个吃螃蟹”的献身精神所感动,纷纷举箸尝试。林蛙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吃,但是对于我们南方人来说,这东西难得,吃过一次,就会留下深刻的印象。我想,这种感觉恐怕也是“美食”的属性之一吧?反之,吃过以后没留下深刻印象的食物,又怎么能称得上是美食呢?
仔细想起来,活了几十年,吃过并留下深刻印象的食物也不在少数。一九九六年我在单位里负责一个“PA/PET复合高速纺”新兴高科技生产线项目,向我单位供应预热炉的合同单位在送货时专门从江苏盐城带了一箱醉蟹给我。那是在谈供货合同时,对方谈判代表为了提高合同价款,将一包钞票硬塞进我办公室的抽屉里,被我严词拒绝之后,很佩服我的为人,故而在履约结束后以此表示敬意的。酔蟹封装在精美的褐色小瓦罐里,每罐有十只,共有二十四罐。我将大部分醉解都拿到单位里送给同事们品尝,自己只留下两罐。酔蟹是用当地的大闸蟹浸泡在独特的酒料秘方中腌制而成,色泽紫红油亮,入口略咸而甘醇,韵味绵长,正像电视广告上所说的“实为下酒佐食之上乘佳品”。不过,这类美食经人工精心烩制,虽是佳品,却也和许多高级酒店里的美味佳肴那样,多了点匠气,少了些自然之灵气,缺了点境界之美。
吃东西要品出灵气,品出境界,大部分人只把这种想法当作一种愿望,在现实生活中,人们都是吃饱就好,殊不知达到这种境界并不是一件难事。
二零零九年之秋,我在一个海滨城市工作,一天傍晚,和几位同事在一家名为“红树林”的滨海小餐馆就餐。酒足饭饱,正欲离去,忽见服务员端来一碟“墨汁”给邻桌上菜。那“墨汁”颜色黝黑发亮,里面浸泡着一些光滑圆溜形如小球的食物。我问,这菜怎么用墨水来煮?服务员说这是用鲜活小墨鱼做的一道菜,将刚从海里扑捞上来的小墨鱼用捞蓠在沸水里涮一下,盛在碟子里加点调料就可以上桌了。我食性大发,让服务员上了一碟,细细品味,嫩嫩滑滑还带股海腥臭,味道之鲜美,口感之独特,确是令人过齿难忘,感觉这才是海鲜的原汁原味,所谓“纳天地之灵气,吞万顷之精华”正是如此。一问价格,一碟只要三十元人民币,足见美食之美,不在于价位之高下,而在于食客能否感受到食品中天然蕴含的精髓,做到“天人合一”。
美食吃多了,也不成其为美食了,这正应了“物以稀为贵”的硬道理。城里人经常感叹,天天吃鸡鸭鱼肉,都吃腻了,不知道还有什么可吃的,于是有人将目光转向了野外,甚至有人怀念起六十年代吃米糠咽野菜的生活来,说那才是真正的美食,有利于健康保健延年益寿。
这年我在一个山城的建筑房开公司工作,兼任一个楼盘的工地代表,与监理单位的W经理过从甚密。一天中午,他开车来到工地,搭上我驱车往市郊驶去。转过七山八岭,轿车驶入深山中一个破落矿场的庄院里 。这庄院是一个商人异想天开开办的,因矿场中有个小水潭而命名为“山中潭”避暑山庄。这庄院因经营不善门庭冷落,开办不就老板便撒手不管了,只留几个没房住的穷亲戚在这里惨淡经营。
车子在小水潭旁的停车位上停住,我们下了车,在旁边一个小凉亭的餐桌边坐下。举目望去,水潭波光粼粼,几只鸭子在水面上追逐打闹,一缕轻烟似的小山溪从远处山间沿着山石蜿蜒而下,注入潭中,淙淙有声。环视院内,满地荒芜,苔藓遍布,一群群土鸡争相在垃圾堆中觅食......与其说是避暑山庄,不如说是破旧农舍。半响,一个腰里围着围裙头发蓬乱的小村姑从旁边的大殿中走出来,在桌上摆了碗筷和酒杯,点燃液化气炉,放上一只撑满土鸡块的砂锅,加入两大瓢清水,扔入一大把生姜片、红枣、枸杞子、淮山片、干红辣椒、蒜头,又拿出一大碗蘸酱,在围裙上揩拭着沾满油污的双手,“你们自己摘菜还是我来帮摘?”
“我们自己来吧!”老韦从旁边拿了一只小竹篮,朝我歪了一下头。
院落里、山脚边和水潭旁长着许多可食用的野菜,老韦动作熟练地采摘着,还告诉我哪些可以食用那些不能。叶子像瓜子,肥肥厚厚的,叫“扣子菜”,有一股清香味,叶片上长着大齿的叫艾蒿香蒿,叶面上红下白的叫千里红......还有我所认识的车前草、香菜、萝卜叶、菊花菜和羊肝菜等......很快我们的小篮子里便装满了野菜。
回到小亭里,砂锅里的汤水已经煮得沸腾,香气在空中扩散开来。小村姑正在拌着酱料,她接过我们采的野菜洗净放在餐桌上,“你们慢慢吃,有事叫一声。”就走了。
这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我早已饿得肚子叽呱乱叫,我往锅里捞出一只鸡腿大口嚼起来。老韦却用筷子从篮子里夹起一撮野菜,往沸汤中一涮而过,便放入嘴里,津津有味地嚼起来。我也学他的样子,试了两口,“真是妙不可言!”不由连连称道,没想到这种以前拿来“忆苦思甜”回忆万恶的旧社会的东西,居然这么好吃。野菜的清香与鸡汤的甜美混合在一起,加上特制的蘸料,滋味简直是完美和谐,妙不可言,支持的我肚胀腰圆连连打嗝......
原来,山间路旁不起眼的野菜也可以成为美食!这次品尝之旅,可谓彻底颠覆了我对美食的认知。
打那以后每到菜市场,我都很留意是否有野菜卖,很想再重温一下饱食野菜的感觉。只可惜菜市场里很少看见有卖野菜的,偶尔有,也不多,而且很快便被人们抢购光了。城市里的人们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厌倦了饮甘啖肥,改成欣赏清汤寡水粗茶淡饭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美食天下”,人生漫漫长路,京鲁浙广川桂湘滇,酸甜麻辣苦涩辛臭......各色菜点,或有品尝;熊掌燕窝蛇肉鹿鞭,参翅骨肚蒿掌蟆筋,也曾识味,而能够列入自己的美食菜单、留下终身美好记忆的,却不一定是这些珍稀名贵的食品。
在我的食谱里,天下最好的美食,居然是一些草根杂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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