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骑车过和平路,人行道上迎面走来了我熟悉的老人。
一条白色的空蛇皮袋,软趴趴地搭在后背。一身皱巴巴的秋装,像是好久没有洗过的脏,黑、灰已是分不清。一只裤脚踩在鞋底下,横撕成一道长口子,裏着泥巴已成土色。另一只裤脚是卷起的,齐至腿肚,黄球鞋上面,露出黑色的袜子。一头灰白的头发凌乱的向后倒着,一个人孤苦伶仃游荡的身影。
有两年没见了,他还是那邋遢样。人也消瘦了很多,眼睛越发小了,两只眼角,永远粘着白色的眼屎。
“哎哟!老校长!好久不见您,您这是干嘛去呀?”我赶紧跳下车,绕到他跟前。
“咦!良生!”他一眼还能认出我,显然他很高兴,问长问短地说开了……
他是我初中校长,教我们数学。四十年前就这形象,唯一不同的就是那时候年轻些。他永远只是一副严厉的面孔,好像不会笑。他训斥调皮捣蛋的男生,只有一句话:“你那多差乎晒!”差字声调高而转弯,眼珠朝上吊着,嘴张老大,半天不拢。仅这六个字,这表情,足以使同学们像点了穴道似的,老鼠见了猫般瘪着。后来“差乎”二字也成了同学们的口头禅。
他的教学是严谨的,数学教的特别棒。从初一跟班上到初三,黄铺的学生在高中里,成绩整体是好的。
学校门前有一大片菜地,他一有空闲,就困在地里深耕细作,播种时令蔬菜一季接一季。解决所有老师吃菜问题,新鲜的黄瓜,也成为我们免费的水果。
我们那时候住校,与他见面的机会多,因为怕他大多尽量地躲开。
见他洗碗,只在水笼头上冲两秒,筷子在碗中划两下。女同学们每每见他这神速,忍不住的偷笑着,有人说那碗还不如不洗。
我们若有事找他,房间里根本进不去,脏、乱、有异味。
节假日老师基本都回家,唯有他长期住校,也从不提起家人,平时也不见有人来看他。
大家都以为他单身。
若是有热心人策略地寻问他家庭情况,他立马翻脸。反问道:“你管这闲事么事晒?”然后还是眼珠朝上翻,嘴张半天不说话。
好多人都被他冲擦过,吃过亏的绝不再问了。
这人莫名其妙!
当我嫁出来,儿子三四岁的时候,陆校长也调到了城关边的石河中学,离我家很近。
从此,他就成了我家的常客。每隔十天半月的来一次。但凡周边所有能去的学生家,一圈跑圆头就轮到我这里,挺有规律性的。不管我们有多忙,他坐等饭吃。喜欢喝点小酒,我尽量做些像样的好菜伺候着。
别人都在开玩笑:“陆校长比你老子跑之还勤快!”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常来我待他如一日,不会时风暴雨,吃喝不计较,这就是我的特点。
孩子大伯是卖肉的。那年学校国庆节加餐,陆校长分管司务。他看在我们的情份上想照顾大哥的生意,帮他销几十斤以尽心意。本来是一件好事,结果把我整得头晕栽。
头天下午来打招呼,准备八十斤肉,后早准要。第二天下午又来定夺,不能误事。两个晚上都是吃了晚饭才回去,等我们睡到半夜,他又趁着月亮赶来,站在窗外大声喊,到底有没有,误了明中午吃的不得了。
他的关照性和责任心,让我们哭笑不得,老刘说他差点得神经。
他对事的认真,简直就像一个极端的强迫。看似冷若冰霜,其实内心火热。
在我小儿子出生后,他在地摊上买件铁锈红的绒褂子,算是回馈我对他的长久的盛情款待。他是一毛不拨的人,能为我花几块钱,着实让我感激了一大阵子。
时光过的真快,一转眼,又轮到我大儿子上初中。这时的老校长,像亲戚一般的关照着,每个中午打好了饭,让孩子在他房间里吃,并照应着他的作业和安全问题。
可儿子不干,说他的卫生影响食欲,吃了几个中午,死活不去。
吃喝本是无所谓的事,可他来我家着实很犯难,你根本体会不到同他共餐的感觉。筷子与嘴的距离多远,拉的丝线就有多长,筷头上包满残渣在盘里抄来抄去。
经他吃过的菜,我们都忍着少吃,他一走我全倒。为此我们俩口子吵了多少架。二三十年我一如既往,给足他的情面,也算尽了自己的孝心。
后来他退休了,路远了一些,因不会骑车,来的次数稀少了,这几年压根不来。是腿脚不灵便,还是忘了来我家的路?他的反常,让我觉得不正常。但我在路上看到他几次,不熟悉的人认为他是捡破烂的。
世上万物都存在正反两面,人也就有存在着双重性格,有优点就有缺点。我们的老校长,能把数学和喜欢的一切,做得一丝不苟,唯独不会关心自己的生活,和注重自己的公众形象。就成为别人眼中奇特的人。
我也曾经试探地问过他,家里多少人过日子,他很欣慰地告诉我,儿子是公务员,在镇政府工作,女儿在银行上班。至于其他,只字不提,但很快转移了话题。
后来我在与别人的闲聊中,得知他老婆是个挺漂亮的人,更使我的好奇心一直在琢磨。
是内部有矛盾,疙瘩没有沟通好?还是心理有问题,或者喜欢自由散漫?难道家里没有给他温暖,感情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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