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客》的篇幅,小小说的体量,妙处,幽玄的零丁瘦削中,引召出无远弗届的感悟。
越洋航班,同乘的旅客向我讲述了自己的故事。是次有缘相逢,接听的内容,并不曲折。合于口述,过于冗长,方显失真,画虎不成反类犬。
以波兰的地理位置,跨洋飞行,怎么着,都是一次漫长聊赖的旅途。我们看,穿越俄罗斯无际的莽原,太平洋茫苍的深海,直至坐头鲸般巨长的美洲大陆,古老魔幻和现代文明的混合体;还有,走黑土上燕麦飘香的乌克兰,临黑海,经民风剽悍的阿富汗,沿着白雪皑皑的喜马拉雅山脊,再滑过季风气流的印度洋,可到袋鼠国度的澳洲;非洲就省略了不少路程,扶摇先贤文气凝聚的希腊半岛,奥林匹斯山众神的仰望中,再卯卯劲过了碧波荡漾的地中海,踏过突尼斯的海岸线,便是火烈奔放的草原沙漠,幸许,非洲鼓的激越,能让人原地醉舞。最后,取西欧一路,德国的柏林,法国的巴黎,英伦三岛,在风笛声里,往北大西洋去矣,只是目的地不明。书中没有提及此次航线,我在这里按图索骥,也并非无关宏旨的征索。
夜航,点到了时间,虽笼统,却标定了时空的向度。
儿时,一入夜,他就害怕,怕到浑身发抖。每回,都是父母受扰赶来,把他揽入怀中,柔声细语的慰藉,他才能度过那些惊惧不安的耿夜。白日里,姐姐口中的幽灵、僵尸、吸血鬼,这些司空见惯的异类,丝毫勾不动他的魂魄。到是一种道不明,说不白,若即若离的潜行着的绰绰暗影,执拗狠绝,在梦魇中,在屋角门后的阴蔽处徘徊,葛藤一样,缠绕不去。
“但是,孩子最清楚:单是死亡尚可承受,最可怕的是那些反复出现、不变的、猜得到的、杂乱无序的、我们对此无能为力的、相互撕扯着的东西。”这是原文。我斗胆分析,是提前预设了成人世界的尔虞我诈。那是每个人长大,直对人生后的喜悦悲苦。如口饮水,冷暖自知。
随着年龄的增长,时光流逝,让他不自觉忘记了幼年的那段经历。成熟,眼界的张开,历事的多样,那个阶段的飞升与坠落,扎挣与自赎,已不暇他顾。
尘满面,鬓如霜,他不觉过了六十岁。有次,依然是黑夜,睡前,他踱到窗边。点燃了一根烟,烟火明灭闪映,他突然惊觉,那个孩提时的骇物突现窗中,特别真实地跟他直愣愣着对视。他想大声呼叫出来,一如从前,可是,没有谁会来了,双亲早已谢世,化骨成灰,只有他自己孤立在屋子里,周围是无以言说的顿寂,仿佛要穿刺洞破他的心胸,还有一双无形的手箝着喉头行将闭气。他幡然醒悟,找到了,那个曾经折磨过他儿时不得安眠的元凶,他怕过,使他惴惴难安的原尊。原来,就在咫尺,如影随形。这些年的沉默,压根就没离开过,只是容他度过一段华年。然后,重又现身,走到幕前。又是一次轮回,次序来了个倒个。
“你所看到的人,并不会因你看到而存在,他存在着,是因为他在看着你。”
我托腮冥思,这段话的深义。也是,马上,有个声音急吼吼地跳出:你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着你。这话,仿佛回归上古、中世纪、到文艺复兴,一双双幽邃的深眸,总是让我脸色苍白,不寒而栗。
前些日,看了一期圆桌派。侃侃而谈前,窦文涛划着一支长杆火柴,燃着插在博文炉里的一柱香。闻香论道,往谈士风流上贴靠,孰不知,那是魏晋,宽衣博带,吃五服散,蒲团上挥麈的幽玄。我记得,除了常坐佳宾许子东和周轶君,便是当期主角尹烨。窦向尹提问,尹的回答,是先有爸爸还是先有儿子。我听了,觉着太老土了。窦的回应,这是打机锋吗?其时不然。尹解,有了儿子,爸爸才能为爸爸,反之,亦然。所以,总有一个对应的实体出现,才能成为那个现实世界存在对应的物身。
旅客,两位旅客,在离地悬空的飞行器上夜谈。路途很长,长到要翻过黑夜。好在,有个人能道出他的心曲。天上,谈人间事,谈出了过客百代,逆旅人生,天地一瞬。换个说法,这个夜,在横无际涯的宇宙时空里,也只是稍纵即逝。谈者,一吐为快。而我,这个耐心的聆听者,记录,让故事诞生。所以,我出现在这架飞机上,是偶然,也是必然,跟眼前人,早有定数,他为我而来,我为他而出现,缘起性空。
奥尔加.托卡尔丘克,头发编着波兰麻辫儿,德国人管那叫精灵结。我会一激灵,思绪会跳脱,浮出莎乐美的面容。说不准,她是蛇美人的拥趸。棕色的脸有显见雀斑,她还涂着蓝色眼影,俏直的鼻子上没有鼻环,修身的短衣装束。这位特立独行的作家,不用细细琢磨,活脱脱,一位来自太古森林,幽明两界,洒脱游走的灵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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