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 点

作者: Hidva | 来源:发表于2015-08-21 07:36 被阅读0次

老板打来电话的时候已是夜晚十点半,那个时候我正趴在沙发上看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荒野大镖客》,当老牛仔在屏幕上歪着嘴微笑的时候,他嘴角下方二十六公分处的老式电话响起铃来。

“城东小学塌掉了,你去照些现场相片来,顺便把死亡名单发给我。”老板的语气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要他命的东西在追赶他一般。

“不做些关于事故原因的相关调查么?”

“这关你什么事,把照片和名单弄好就够了。”在老板话语的间隙间能隐约听到女人说话声

“明早把东西传真到我办公室来。”说罢老板便挂断了电话,线路那头霎时安静的像是水晶之夜后东柏林大街。

夜间出访是件最吃力不讨好的事,快到月底了,水费电费煤气费又会直接从工资卡里扣除,而夜间出访的加班费10次加起来都抵不了半个月的住房按揭,多余的汽油钱和胶卷钱老板是向来不给报销的。

况且这次还要照死人,晦气。

发动汽车后我顺手打开了车载收音机,频道里播放的是夜间卖药节目,声线甜美的女主播搭档一位略显老态的中年男中医,两人一唱一和的回答着在夜间打来不知真假的一个个大同小异的闻讯电话,在用同样大同小异的答案解决一个个电话的尾声,又不约而同的推出了同样的“万能药品”,俨然一座深夜的药品加工厂。

车行至十字路口时我遇上了长红灯,等绿灯的空隙我摇下车窗点了支烟,望着在面前人行横道上来来往往人群发呆,

一张张或疲惫或匆忙,或年轻或苍老的脸庞在夜晚的灯光下被照耀成了同样的颜色。

我就这样呆然地看着在眼前左来右往的人群,直到身后有人急促的按下车喇叭,才恍惚意识到交通灯已经由红转绿,拉下手刹,继续驱车前行。

我从未想像过自己会成为一名记者,中学时代的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文艺青年,我几乎将所有闲暇时间花在了书本和电影上,同学聚会我总是一概推掉,家长请客吃饭我也经常谎称有病推脱,就连和女友约会我也经常中途开小差回家看书,如此一来,高中三年,书我自然是读了不少,但也相应的得罪了很多人,临高考前还信心满满的去考了电影学院的剧作专业,写了一篇自认为代表自己最高水准的小说,结果在初试就被踢出了考局,这使我对自己的文学能力产生了巨大的怀疑,之后的高考我自然考的一塌糊涂,最终只好顺着父亲的关系进入了一所部属大学的二级学院学新闻,毕业后顺水推舟的进入了一家私人报社做行动记者,一晃八年,我以年近而立,有车有房,只是银行贷款也颇为可观。

城东小学是这座城市著名的贵族小学,学生寝室一律按照四星级酒店标准修建,屋内电热供暖,无线网端统统一应俱全,这帮21世纪的小公主和小王子们以我大学时代四倍以上的学费在这座现代化的学习乐园中快乐的生活着。

到达事发现场时已是深夜11点半,警察们早早的就在此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

我出示了记者证,高大的武装警察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将我和另外两位其他报社的同僚放了进去。

一进入事发现场,一股掺杂着血腥味儿的焦土气息便扑面而来,热热的风卷着空气里不知为何物的微尘,呛的人喘不过气来,原本的贵族小学几乎被夷为平地,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片二战废墟一样的乱石堆与几个钟头前的贵族小学联系到一起。

“是爆炸,5根开山用的大雷管被绑在了宿舍2楼烧开水的锅炉上,锅炉自动加热,引爆了雷管。”长官模样的老警察清了清嗓子,从一个土坡上走了下来。

“那么,请问已经清点出了多少具遇难者遗体呢?”我先发制人地掏出了录音笔,问出了问题。

“48人,8名成年人分别是看护的教工和值班老师,另外40人都是寄宿的孩子。”

我问这个问题时,身边的小个子女同事一直用一种厌恶的眼光看着我,我也弄不明白她究竟是讨厌我,还是讨厌这个问题本身。

“那么,请问有没有关于这次事故原因的进一步信息呢?”

问这问题的是一直站在我身后的胖记者,我在年初的刑事案件交流会上见过他,他是A报社的年终优秀记者,A报社老板作为奖励送了他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

老警察皱了皱眉头。

“这方面问题,我们刑侦科的同志正在进一步的调查之中,一有消息,我们将第一时间向媒体发布。”说罢他摇了摇手,背过身去,表示不愿多言。

我只好拎着相机,按照老板的指示走上了废墟,兀自拍起了相片,几堆原本应是墙壁的白石上挂着属于小孩衣服的碎片,碎石上有斑斑血迹,在明亮的挖掘机工作灯下,被映照的宛若星星点点。

走下废墟后我来到了设立在南面的临时指挥帐篷,一个漂亮的年轻女警察在电脑前敲着键盘,找她要死者名单时,她显得很不耐烦的将名单过塑了一遍交给我,交到我手上时说。

“尽快还来,弄掉了可就麻烦了。”

我将名单传真过去之后发现名单上多了两个名字,现在清点出的尸体有50具,一个是城东地产大亨的儿子,另一个是曾经修设学校水暖设备的水电工。

“最近学校有过水电设备的维修工作吗?”

“没有。”女警察回答的斩钉截铁,“只是前一阵子发生过声势浩大的民工抗议,数百名民工把校门口堵了三天三夜,据说校方拖欠了上千万的工资。”

我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将名单递给了年轻女警。

“谢谢。”

女警抬头看了我一眼,算是对我的回应。

回到车里后,我将新闻标题用手机传给了主编,“城东小学发生爆炸案,事件尚在进一步查明中。”老板交予我的任务,算是告一段落。

12点时妻打来了电话,她没有问我这么晚跑哪儿去了,而是在电话里用非常迫切的口吻问我冰箱里的鸡蛋和牛奶在哪儿,我有些生气,驴唇不对马嘴的告诉他床头那本海明威的书很好看。

挂罢电话后,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幅农民工父子的形象, 幼小的儿子手臂细弱竹节, 而年轻的父亲脸上挂满了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水珠。

这个形象只在我的脑海中存在了五秒,五秒钟后,有探照灯从车顶扫过,远处的挖掘机又开始了工作,除了铁铲与石块的碰撞声,四周一片死寂。

我决定今晚就在车中睡下,这样明早还能得到第一手的新闻,车内收音机不知何时播起了午夜科普讲座,一个年老的女教授在讲述着人眼盲点的原理,我无心听下去,拔出车钥匙,讲座声旋即戛然而止。

车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冷雨敲窗,巨兽一般的睡意如网一般罩在了头上。

我翻身睡去,梦里,黑暗的海流,冲刷着被遗忘的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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