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原谅（二）

【小说】原谅（二）

（二）再次崩溃

孩子掷出的玩具并没有砸到小寻，而是砸到了床头的柜子，然后“当啷”一声掉在了木地板上。夜深了，那声响显得特别的大，惊得小寻打了个寒战。

她似乎无法忍受这个孩子的无理取闹，大声喊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乱扔东西，不要拿东西丢别人！”

孩子浑然不顾，带着哭腔顶嘴道：“我就是要扔，就要扔！”

小寻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抬起手想去抓他过来痛打一顿，可是小孩子胳膊一闪，退后了两步。本想再向前一步去抓，但是她突然感觉双腿毫无力气，只好再次坐回到床上，僵硬的双手缓缓举起抱住头，然后手指陷进头发里，她很想大声怒吼，可是又努力忍住脾气，从嗓子里发出短促而剧烈的低吼，一声又一声，伴随着泪水滴在床单上。 她抬起眼睛，眼泪让她的视野变得支离破碎，扭曲着，跳动着。

她再也懒得理那个熊孩子，呆滞地将朦胧的目光望向床头柜上的结婚纪念照。那照片似乎告诉她，这个世界已经不是原来的世界，而且在儿子出生后，一切都向着更糟糕的方向跌落，而这种跌落，似乎是从理想到现实的虫洞，坠落到哪里，她还远远想不清楚，但很可能没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

原本她想指望的人，不论是从农村来的精明的婆婆，还是看似有所变化的男人，如今都指望不上。刚生孩子那会儿，大刚殷勤了几天，一切又恢复原样，慢慢开始了往日的加班，应酬，后来干脆长期出差在外。婆婆总是做事不得要领，而且自以为是，还在丈夫面前告她的状。她开始意识到：身边没有人可以帮她，相反只会添乱。于是，天性要强的她选择了自己抗下所有的事情，累到崩溃时，她也只能在孩子睡着之后，暗暗垂泣。刚刚出了月子，她就把工作辞了，尽管单位再三挽留，愿意为她留职，但她婉言谢绝了。

孩子吵闹了一会儿，看她妈妈呆坐着，也不注意他，干脆就自己玩了起来。他拿起一包抽纸，把纸巾一片一片扯出来，举起来，然后松手，让空调把它吹走，接着他傻笑几声，如此往复。尽管今天早上他六点多就起床了，而且中午也拒绝午睡，但现在他依然兴致盎然地玩着。但是，他的妈妈已经陪尽了所有耐心。

很快，小寻又陷进了回忆里。

蜜月时，他们去了三亚。那时候手机拍照还很一般，他们带着卡片机拍了很多照片，却在返程的时候丢掉了相机。

大刚给她买的第一件礼物是一条黑暗审美的连衣裙，看着很像泳衣，但其实它不是泳衣。几片长条形的布缀在裙子的腰以上的部分，总共有三片，活像是一条金鱼，而且是被挂烂了胸鳍和尾鳍的那种。她看到礼物，先是怒不可遏，然后苦笑不已，那居然是第一次他为她买的衣服。

情人节他学着别人买巧克力给她，因为抠门儿，他用本来买一盒费列罗巧克力的钱，买了三盒代可可脂的巧克力。接到礼物的她，当时感觉自己的礼物不仅很low，而且还有很多。她把“礼物”丢在了阳台，随它们融化成一盒盒污泥。第二天下班回来，发现巧克力的包装完好，放在了阳台。打开后，摇摇头对小寻说：“我给你买的礼物哎，你看这成什么了。。。”，“真是暴殄天物啊，浪费我一番心血，”，然后他一边用勺子挖着吃，一边重复着“暴殄天物”。

后来，终于有一天，不知道受了什么启示。大刚突然良心发现，他再一次带她去海边度假，以补偿所谓对她的亏欠。据说，这次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一切路线，攻略，装备，票务都事先准备停当。但万万没想到，当他们在凤凰机场降落时，被告知蜈支洲岛已经因台风过境，而禁止登岛了。于是他们只能在宾馆里等，随后的整个假期风和雨都没有停。男人看了有人被椰子砸死的新闻，就再也没有出门了，一切饮食外卖解决。她对着窗外摇曳的棕榈叶暗暗出神。

小寻的眼睛里晃动着一个孩子，他偶尔过来撩拨她，被她挡回去。迷离的眼神里恍恍惚看见自己的过往，那些回忆里盛满了不如意，好像与梦想中的爱情有云泥之别。自己的丈夫与自己的距离从来都是鱼与飞鸟，他们似乎是强行要在一起的。似乎所有过往都是痛苦的，她宁愿这些回忆成为空白，然而这显然不可能，眼前的活物正在宣誓这那些不如意的存在，而且这将延续多久，她还会遇到多可怕的将来，一切都未可知，但是似乎是个定数。

她的世界有回到了现实，她提起一丝力气，对着还在梳妆台前攀上爬下的孩子说到：“你到底睡不睡啊？”

孩子假装没有听到，继续着自己的事情。她不得不提高分贝道：“过来！睡觉了！”

“不睡觉，我还要玩，爸爸还没有回来，他说要陪我玩的！” 孩子回答道。

“你爸死了！”听到他提到大刚，小寻心里升起百丈高的怒火，厉声道。

“他就是没有死，他说要陪我玩的，你闭嘴！”孩子从哪里学到的“闭嘴”一词，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愤怒正推着她站了起来。

觉察到异样，孩子一愣，接着飞快地从梳妆台上出溜下来，没想到顺势带下来了一瓶香水，那是小寻刚托朋友从法国带的珍藏版香奈儿栀子花。

小寻拿起最后一丝力气，带着无限大的愤怒，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剧烈的心跳，用颤抖的胳膊推倒了孩子，就在那一刹那，她想用一个枕头按住他的头。可是，就在同时，她的耳朵里突然轰的一声，眼前一黑，栽倒在了床上，身下压着枕头，枕头下面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