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离人剑
诗曰:
剑气如霜人如絮,
恩仇一诺付肝肠。
天涯踏尽红尘老,
回首孤坟已荒凉。
深秋,霜降夜。方寸茶室檐角结满冰凌,映着残月寒光,似剑锋悬颈。
门扉骤开,挟入一股血腥气。一黑衣客扶剑而立,剑鞘裹着褪色麻布,布上暗褐斑痕如梅枝虬曲。
诸茶客悉皆噤声——那麻布分明是件婴儿襁褓。
“讨碗热茶,浇剑。”黑衣客嗓音嘶哑,似铁锈剐过青石。
梦谈先生不语,取铜盆置炭火,注清水。剑身出鞘半寸,刃口崩缺如锯齿,却映出盆中涟漪诡谲。
“十五年前,沧州白家十七口。”黑衣客指尖抚过襁褓血渍,“仇家雇‘血手帮’灭门,唯我抱着幼妹藏入枯井。她啼哭不止,我不得不捂住她的口鼻……”剑鞘“咔”地裂开,露出内里半截发黑的银锁片,上面刻着“长命百岁”。
盆中清水忽沸,雾气凝作幻景——
少年身背幼妹亡命天涯,饿极时割腕喂血;十八岁手刃第一个仇人,刀插喉骨时,竟见那歹徒颈间挂着同样的银锁片;昨夜雪夜围杀,他斩尽“血手帮”余孽,最后一人颤声求饶:“当年你妹妹……是被你自己捂死的!”
幻象炸裂,黑衣客暴起劈剑,铜盆一分为二,炭火迸溅如血雨。
“撒谎!!”他目眦欲裂,剑锋抵住梦谈咽喉,“你也想骗我?!”
先生轻吹火星,火苗顺剑身攀援,竟烧出两行焦痕小字:
“慈母王氏,殁于庚子年腊月初七。”
——正是仇家头领墓碑上的铭文。
黑衣客踉跄后退,剑坠地铮鸣。银锁片忽自裂,落出一枚乳牙,裹在褪色的红绸中。
“那夜井底……她咬我手指,塞给我这颗牙。”他跪地喃喃,“原来是想说,哥哥,别怕。”
窗外北风卷雪,枯梅枝“咔嚓”折断。梦谈拾起断枝,以雪水洗剑:“仇火淬剑,剑愈利,心愈锈。你听听这剑鸣——”
剑身震颤,竟发出婴孩啼哭般的嗡鸣。黑衣客怔了半天,忽夺剑反刎,黑血如注,人事不省。
梦谈以清茶淋其项颈,俄顷,黑血渐尽,伤口愈合。先生复以茶水浇剑,剑身变软,化为尺余长的梅枝落在黑衣人的胸前。
五更梆响,黑衣人蓦然醒来,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正狐疑间,先生拨亮了灯芯,声音温暖如茶:“你赶路太累了,昏倒在小店门口,喂了你一盏茶,这一顿好睡。既醒了,便去吧。”
“我的剑呢?”“不曾见到,只有这枝梅花。”
三日后,沧州荒冢旁多了一座新坟。碑无字,只插一柄钝剑。旁边种着一棵梅树,花开如雪。有樵夫传言,曾见一黑影跪在坟前,将乳牙埋入冻土,肩头落满白雪,似披十五年缟素。
【梦谈碎语】
你看那离人剑——
刻在身上是仇
刻在心头是恨
仇(讎)字二十五笔
刀刀都是刻给自己
唯有消尽仇与恨
才见春风花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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