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颗恒牙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39期“恒”专题活动。

天还没亮，老袁就翻身走下床，借着窗外的月光胡乱地抓起棉衣棉裤套在身上，悄咪咪地推开屋门，一股凛冽的寒风从他脖子里灌进去，直直凉到脚底板儿。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瞅一眼还躺在床上睡觉的老伴儿，她均匀的呼吸声并没有间断，老袁吁了一口气，重新关上门。

老袁的后背刚刚抵到床头，一阵剧烈的神经痛撕扯着他的头皮，他不得已又站起身，只觉得秋衣粘在了后背上。他用一只手捂着半边脸，另一只手黑灯瞎火地在衣柜里摸出一顶棉帽子戴在头上，老袁又一次推开门稍稍侧身挤出去，麻利地关上门走在月光下。

老袁将自己整个人都蜷缩在棉大衣里，尽管如此，他觉得寒风还是无情地从任何一个微小的缝隙里钻进他的身体，刺进他的肌肤。老袁的上下牙齿不受控制的碰撞误伤了舌头，他疼得直咧嘴，一丝寒风趁势钻进去拨动了他的神经，眼泪瞬时冲出眼眶，简直要了他半条命！

老袁终于缓过劲了，他0一路小跑来到镇上，东方泛出了鱼肚白的颜色，随着几声鸡鸣，朝霞染红了半个天空，小镇终于醒来了。

“余大夫，余大夫！”老袁用力拍打着余强牙科的店门。

“来了，来了，别敲了，这大早上的！”

“咯吱咯吱”几声，门开了，余大夫蓬头垢面地出现在老袁面前，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眯缝着眼睛说：“老袁啊，牙又疼了？前儿都说了让你拔牙你非不听，牙疼起来要命不？”

老袁赶紧放下捂着脸的手，满脸陪笑地说：“之前那不是没疼吗？谁知昨个夜里开始疼了，妈了个巴子，害老子一晚上没睡着，半条命疼没了！”

“快进来吧。”余大夫让老袁躺在牙椅上。

“非拔不可吗？”老袁略带犹豫地再次问他。

“这牙烂那么大一个窟窿，不拔还留着它干嘛？我看你还是疼得轻。”余大夫一边说着一边抽着麻药。

“来，张嘴。”余大夫拿起注射针。

“啊～嗷！”老袁疼得浑身一激灵，然后就感到嘴角传来一阵麻木感。

“老袁啊，你这嘴里的牙都是我给你拔的吧？”余大夫点着一支烟，边抽烟边骄傲地看着他。

“可不是，今儿要再拔，以后我就没牙了。唉，人老了，吃东西吃不动，连说话都特么漏风……”老袁说着说着口水就往外冒。

“舌头和嘴角是不是已经麻了？”余大夫赶紧递给他纸让他擦嘴。

“嗯，麻了，赶紧拔吧。”老袁说完后闭上了眼睛。

“好了，这是你的牙。”余大夫指了指躺在盘子里的坏牙。

“这牙，我能带走吗？”老袁咬着棉球盯着躺在盘子里的“尸体”。

余大夫点了点头，又点着一根烟，半晌，他从鼻子里呼出一个烟圈，“陈老师，最近好点没？”

“还不是那样，这些天一次都没醒过。”老袁吐掉嘴里的棉球，露出空洞的口腔，如同深渊巨口。

“钱还够用吗？”余大夫从口袋掏出一沓纸币塞进老袁的手里。

“够，够。我也是快死的人了，等我老伴儿哪天不愿醒了，我就跟着她去，我啊，现在跟她一样了，最后一颗恒牙也没了……”老袁先是咧开嘴冲着余大夫笑，他笑的样子丑得让余大夫尴尬地低下了头，可紧接着余大夫又听到了一阵抽抽搭搭的声音，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老袁正窝在牙椅上擦着眼泪。

余大夫想不明白，为啥老袁没了这最后一颗恒牙竟这么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