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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得知女儿林熙考上大学那天,林雪生刚刚参加完北川局举办的“木耳栽培技术培训”活动。
由于开始实施“天保工程”,大量的林业工人下岗,虽然林业局里进行了“分流”,将一些职工充实到管护站、瞭望塔等岗位,但众多的人员,还是难以一下消化得掉。只能在种、养方面开拓出一条路,借以消化掉一部分人员。从省城里请来专家,接连举办了三期的培训活动。从木耳栽培中的粉料、灌装、消毒到培养菌群中诸端要点,详细的讲解给学员们。
培训中,林雪生感到自己腰间的手机振动了片刻,他没有接,只是专心用笔记着栽培木耳的技术要领,直到手机接连振动了三次后,才彻底的死了心,不再振动。培训结束后,他来到室外,掏出手机,见是老婆打来的,连忙打了回去,手机中立时传来杨冬梅兴奋的喊叫声,手机中传出来,好似敲鼓一样。告诉他女儿林熙考上了省城里的一所大学。虽然林雪生早就知晓女儿的学习成绩一向很好,考上大学应该是意料之中的事,但这个消息传来,他还是开心的笑了起来,长长的舒出一口气。雨后的天空也变得清新可爱起来。欢乐中,他想起一件事,对着电话里问起来:
“瑞林考上没有?”
手机那头沉默下来,过了一会才告诉他,谷瑞林没有考上。
林雪生在心里头叹了口气,望了望远处被云雾笼罩住的山林。涌上来的欢欣登时少了一半。
谷瑞林是林雪生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在他三、四岁的时候,谷火生两口子需要驻守山林中工作,一去就要一个月两个月的,他便被放在林瑞生家中。那时每到黄昏时,林雪生就要领着他和林熙去附近的山林里去玩,挖野菜、捉蚂蚱。相处才两天,他就把对林雪生“大爷”的称谓变成了“爸爸”。林雪生纠正了两回,奈何小孩子的记性不好,转头就忘掉,依旧不依不饶的管他喊“爸爸”。林雪生也只能听之任之了。也就是从那时起,他是真把这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这些年来,他看着谷瑞林和女儿林熙一天天的长大,脾气秉性也看得一清二楚,他知道瑞林是个好孩子,虽然学习成绩不太好,但从他一个男人的眼光来看,瑞林是不错的。也正是有了这些年的累积,虽然他不知道眼下女儿林熙的心思,他还是从内心里希望这两个青梅竹马的孩子,若干年后,能走到一起。
以一个过来人的眼光来看,林雪生在这一刻,已经隐隐约约的感觉到,自己的这个愿望,正像山林中氤氤氲氲的雾气,正在一点一点的消散。连同记忆里两个孩子无所顾忌的欢笑声。
从上一辈人彼此的谈话中,以及一些欲言又止的表情中,他凭借自己的猜测,已经能够判断出自己的母亲与谷火生的父亲之间,很可能有过瓜葛,至于是怎样的一番情景,却又不晓得。记得他十来岁的时候,曾经问过父亲,父亲明明姓“韩”,为何自己却姓“林”,不像别的小朋友们一样随着父姓。当时的父亲沉默了好一会,才告诉他:
“ 因为你出生在大森林里,所以就姓‘林’了。”
林雪生向家的方向走回去。
北川局南北狭长,东面被一座高山横住,西面被一条河流阻拦,整个城镇建在一条山谷中。他的家在河流旁的堤坝旁,是一片建局后建筑的平房。只因这里距离学校较近,他才决定选择住在这里。而今林熙考上了大学,他的心里却一半是欢喜,一半是说不出来的伤感;考上了大学,同时也意味着女儿将要离开他们,一个人去往陌生的城市。唉!鸟儿长出了自己的翅膀,终归要飞向天空。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就是怀着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他回到家中,刚推开大门,听到屋内从敞开的窗户中,传出女儿林熙和谷瑞林的的说话声。
“你应该复读的。”林熙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
“算了吧!”谷瑞林的语气中却没有想象中的懊恼。“我的脑袋瓜子可没有你那么聪明。我想明白了,我根本就不是学习的那块料。再复读三年也照样考不上大学。”
“我才不相信呢!这次的高考,你只是没有发挥好。记得你曾经说过,当年小学时,你为了和我一个班,自学了高年级的课程,可见你是很聪明的。听我的,只要复读一年,就可以考上的。”林熙的语气中有着婉求的语气。
“算了吧!我也想好了。”谷瑞林的语气却很轻松,好似没有考上大学的是别人。“我是真不是读书的那块料,晚上看的书,第二天就会忘的光光的。”
林熙发出了一声叹息声。
林雪生加重了脚步声,走了进去。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叔你可回来了!林熙考上省城的大学了。”谷瑞林兴奋的说。
“可你小子没考上啊!”林雪生浇了盆冷水说。“你可要想清楚了,不复读考上大学,就要像我一样,干一辈子的出力活。可今后停伐了,你就是想去抬木头,都没有这工作哩。”
谷瑞林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告诉他,自己的父母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让自己去复读一年。可自己知道,自己就是复读了,也不会考上大学的,还费那劲干啥!倒不如干些力所能及的。
“瞧瞧,”林熙依旧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对父亲说,“他就是这样,你不去试一下怎么知道自己不行。”
“你真的不打算复读了?这是一件大事。”林雪生看着谷瑞林的眼睛,认真的问道。
“不读了!我听我爸说了,说林叔你要栽培木耳,肯定需要人,算上我一个。”
林雪生苦笑着摇摇头,说:“我可不敢用你。你父亲盖的冷库,眼下正是收购蓝莓的季节,需要人手,你完全可以去那里帮忙嘛!”
“他们说不需要我。”谷瑞林说得轻描淡写,好似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好!”林雪生微笑着说,“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就不说什么了。你不是要打算和我干活嘛!那怎么爷俩儿明天就进山去采蓝莓去。”
看着谷瑞林一口应承下来,还一脸灿烂的笑意,此时的林雪生,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不知道,谷瑞林在来到这里之前,已经和父母亲闹翻。此后的四、五年里,他曾多次想到今天的这个场景,并用力的捶自己的脑袋,恼恨自己为什么不多想一想。只是此时的他,没有想的过多,只是在心里谋划着自己的小计谋,并未自己一时之间想出来的办法感到骄傲。
他来到仓房的储物间,从一堆修理拖拉机的工具中扒拉了半天,先是从中找到自己用过的“撮子”。这是一种用铁皮打造成三面围起,一面用铁丝形成梳子的工具,专门用来进山采摘蓝莓和红豆的工具;如今进山采摘蓝莓的人们,人手一个,用它来采摘蓝莓,又快又省力。最初这个被称作“撮子”的工具,是由谁发明的,已经难以考证,只是山里的职工们,在多年的采摘蓝莓经验时,根据蓝莓的具体生长特性,自己琢磨出来的一种工具。如今,北川局里有三、家靠做“撮子”为生的人,每年一到采摘季节,“撮子”就会成为抢手货。但他从来不会去购买,多年来一直是自己动手做“撮子”,他认为那些专业做“撮子”的人,从来没有进山去采过蓝莓,没有掌握住做“撮子”的精髓;就好比在安装“撮子”上的握把时,那些人会把握把的位置放在中间,外观上看来,很是工整,但这样却让采摘的人们,在不断往复的采摘中,很快就会累得手腕酸痛。而他将握把前移了三厘米,利用“撮子”的本身重量进行采摘,就可以减缓不少劳累。
找到自己的“撮子”后,他又扒拉一会,从中找到做“撮子”的工具,又从仓房角落里扯出一块铁皮。他先是用直尺在铁皮上简单的量了量,在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些道道后,裁剪起来。
林雪生身边的很多工友们使用的“撮子”,都是他一锤一锤“叮叮当当”的敲出来的。此刻,他要为谷瑞林做一把“撮子”。一张铁皮,一堆散乱的铁丝,经过他一阵的锤锤打打,一个多时辰不到,“撮子”的雏形就已经显现出来。他一边将粗铁丝的一端磨尖,心内一边想着自己的计划。并将计划中的一些细节不断的补充,好让自己谋划出的想法更具有效力,也不枉自己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好计谋。在不断补充计划时,他的脑海里曾经想过,是不是将自己的这个想法,去和好兄弟谷火生说一说,但这个想法只是在脑海里转瞬一过,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谷瑞林好,并且凭着这些年来两家的亲密关系,过后谷火生那两口子,还不得感激自己喽。
杨冬梅回来时,探头见他蹲在仓房里做“撮子”,就没有打扰他,只是简单的说上几句,为女儿的考上大学兴奋一番。而后她就进屋做晚饭去了。
在给“撮子”安装握把的时候,林雪生犹疑了片刻,想要把握把放置在“撮子”的中间位置,甚至放置在向后的位置,这样就可以让使用“撮子”的人,更加的疲累。但他想了想,想着这把特意为谷瑞林制作的“撮子”,在计划中,他只能使用上一天,若是这般改动,一把好“撮子”就变成了废品,太可惜了。念及于此,他还是把握把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这样,等到谷瑞林不使用后,也可以给别人使用。自己的一番劳作,不应该被浪费,这才是“铁匠锤子改斧头——物尽其用。”
在杨冬梅喊他进屋吃饭时,林雪生正在向完工的“撮子”握把上缠上一层棉布。他缠得很细致,一层层包裹,系牢,又将旁边握把上的凸凹处用刀刮平。以他的经验,一个从来没有采摘蓝莓经验的人进山,若是握把上不缠上棉布,用不了一个时辰,手上就会磨出血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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