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没能想到,第二次遇见凤九,竟又是这般刀枪剑雨。
2. 【东华20000岁,凤九32621岁】上
很长一段时间里,东华都将那夜的遭遇视作意外。仿佛在他满目鲜血的年少岁月,曾有一场摇曳朱花的梦,梦醒依旧是群妖呼喝,双手腥红。
参循东华一贯的生存理念,行走于世理该不曾牵挂什么。活一日便一日,如若满脑子乱绪,恐怕都难挨破旦夕。唯红狐初离去的几年,他十分反常地前往过后山,似以为傻狐狸逃不出险象环生的此境,仍躲在安稳处偷生。
然踏尽碧海苍灵边边角角,自己何尝不知山间无片个红狐类存在,偶尔撞上身量颇小、皮毛甚油亮的兽,难免思及怀揣那生灵的微妙触感,凑近欲碰碰。结果俱是对方逞凶扑咬,他本能一顿剑落,反应回味已剜取了豆大颗内胆。即便抚摸着兽尸,入手除却鲜血特有的温热黏腻,同寻常魔物死后没两样。久之遂放弃了。
那袭红裙,说来由玉蚕看顾过好一阵,起先东华望着它尚失神片刻,看习惯了却徒觉摆在灵泉前毫无用处,于是等石宫复建完拿来当被子。只消个百年,某次妖兽暴乱再度轰倒了宫宇,那裙掩埋进废墟不见踪影,他实也没很介意。
若要较昔年最大的不同,当属学会了烤地瓜,尝得更多草药。他生活于此间,至少没有那般辛苦。
尤忆第一次烤除兽肉以外的玩意,自个捧了皮表焦黑的地瓜,一口啃下去内瓤压根没熟,消化起来似生肉般腹痛。相比那头红狐烤给他的,味道与火候约莫云泥之别。然待他未来即将离开碧海苍灵,最后烘烤一次,竟娴熟得媲美通身搏杀本领,不知摸索几千还是几万遍方才能练就。
东华至一万八千岁,曾遇一对路经此间的神族夫妇,见他连斩三头万年修为的大妖又同伏兵缠斗,出于可怜向力竭的他施以援手。
彼时东华诚不分什么天地五族,只记顷刻间天降神光,半壁恶兽的残尸笼罩光下,血刺淋漓之景平添几分暖。他遥望两道高悬半空的施施身影,脑中没来由一晃,忽然想,距上一次遍体鳞伤地邂逅旁人,似逝去了万年。
他为求一线生机苦苦挣扎至今,原竟这样久。
当日陌生男女通禀姓名,神君唤知行,女仙唤应曦。不论因为什么,执要带他离开碧海苍灵。东华独往灵泉周遭驻了驻,临别前将那头迫乎自个凌厉手段、不情不愿织吐千八百年衣帛的胆小玉蚕使劲摁回泉眼。若它够聪明,蚕生都会乖乖缩进去不再出。
走仿佛一时兴起之举,可待随那二人腾空至天幕,他又并没表现出片寸留连或沉思,兴许是觉得即便这对男女不曾踏临此间,凭他已然成就的狠厉本事,多花耗百来年也会决意闯荡,区别只早一步或晚一步见识到真正的天地罢了。
滔滔大泽怒卷,巨鳌嗅得活物飞跃,尤未能够着隐没云层中的三人。东华脚踏祥云,躲过女仙递近那手,冷冷注视生养他的一方华泽愈来愈远,愈来愈远。
碧海苍灵外,乃四海八荒。以东南西北四方位划分,是为四海。各方位间夹有大荒,是为八荒。
他也是离了碧海苍灵方才知道,所处神纪名曰大洪荒,分有五族。
洪荒初始由盘古神一斧劈清浊,清者升作天,浊者降作地。盘古氏因而寂灭,此后万千生灵次第临世,形成神魔妖鬼人五族。
其中神族强大,以神众中最古老的父神母神为首,承继盘古氏衣钵拓宽疆域,领四海及绝大多荒图。鬼族魔族瓜裂西南二荒,以武为尊,然二者尚未逐择出各族营统帅,好比一团散沙,无可同根基凝实的神族媲拟。妖族虽弱小,但附庸于魔族,较实力最孱弱的人族境况稍缓和。
知行应曦府邸位处北荒,乃神族属地,同东荒之极的碧海苍灵相隔甚远。
东华在此一待便是两千年。
在外人看,他应算这对夫妇的义子。二人尊神族统化不过普通神仙,神生愿拥一方小小洞府自给自足,能将他自吉凶共生的碧海苍灵引往安稳住处,予施饭供养之恩,委实是大善。且东华初塑对大洪荒时代的认识,修晓些粗浅文理,泰半归功于府中几窖子藏书。送他们个义父义母的启蒙名份,倒也无可非议。
起初知应二人确有这个打算,但因他天生霜发,脾性喜好皆异于少年,想到初见时他有如血煞的模样,难免心生芥蒂。
东华早早错过需要情感照拂的年岁,孑然万载,其实称得上习惯。当初了解到五族划分,他思索许久,得出自身不归属任一族的结论,好像他离开碧海苍灵前是何等孤独,离开后亦然。是以察觉周遭予来异样眼光后,诚如他们所愿地悉数忽略,再听闻府中侍从唤一声“公子”也不必吭应,平日除却阅览书册,即同荒外兽卒磨练剑术。
于东华而言,这些人待他与昔年视其作食的凶兽也无二。甚至相比无垠大荒,碧海苍灵还更似一处福地。
早先他所遇妖兽言智多未开,最棘手的大妖亦仅万把年修为,大荒之中却处处是化形精怪,两厢约架切磋,他就算未让对方讨到便宜,自个也不过是勉强身退,致使每每血淋淋地回府,下人俱怕得鲜敢亲近。
那会他对铸造之法颇感兴趣,尝试铸了许多机关与兵刃。知行神君曾在他生辰时送过一柄藏剑,东华觉得其中看不中用,某次打架未完当真断成几截,遂顺手丢了。神君知晓以后,再没试图送他物什,自此他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哪怕旦日辞行也不会挽留。
如此长到两万岁,东华估摸铸造术大成,身手和法力较同龄正经八百的神仙合该强劲多了,方才决心物色一柄伴他生死的本命之剑。
这个愿望究竟可追溯到多久前,他已记不大清。好像打从某日开始他忽便前所未有地向往铸器,几欲在外闯出些明堂,如今兜兜转转即将圆梦,竟忘记萌生此念的源头。
那时东华没来由感觉铸剑一行要发生什么,却不曾想过,所谓“什么”乃延续一场阔别万年的际遇。
南海之南,有岛无名,岛上独产一种矿石,曰锆英,其坚其韧,辅以矿山内集山脉精华孕育的母铁可锻世间万器,为四海八荒神众前仆后拥。
然近两千年成功者寥寥,乃此岛视蟒为尊,锆英石山内宿着一头诞自洪荒之初的巨蟒,修炼至今已化爪为蛟,距成龙天劫在即。山脉另栖巨蛟同宗的蛇子蛇孙,由于畏惧四处躲藏,只等巨蛟历劫失败分其血肉。故此蛟尤为凶暴,先占脉心灵气汇盛的母铁以抗劫,再吞食进岛寻矿的仙者固元。
锆石山门外,朵朵祥云如雾散落,现出一道紫衣人影,银发若冻雪披洒,腰系长约半身的未打磨剑胚,正是已能束发的东华。
两万岁于神仙虽仍是小数目,然较那个在碧海苍灵艰辛拼杀的单薄豆丁,此时他眉眼渐展,身量也指日窜高。入北荒后,他常年着紫衣,为的是纪念华泽畔那株亭亭佛铃。当年几乎枯死的幼苗至他离开前已极茂盛,烂漫若紫霞的花盏要属记忆中为数不多之靓色,遂配紫衣做个凭证。先时他这样打扮尚显暮气,如今旁人见了只当谁家少君初长成,一袭紫袍潇洒。
腰际剑胚乃兵刃之骨,被东华锤打了近千年,早便锋锐难匹,唯差铸铁开刃,此行直取锆英石塑柄,熔山脉母铁镀在胚外。而专挑这个时间登岛,更多是将那头待跃龙门的蛟蟒用作试炼,看看又经两千年磨砺,他自身本领究竟修到了什么程度。
入内初有一道逼仄暗道,可容两人并行,二十步后渡来寒冽冽的光束,进到里面则置身一片亮若雪川的潮洞。洞顶倒悬棱柱状玄晶,是为此间光源,而光芒难企及处隐有虫鸣与兽身匍匐在地时磨出的绵长声响。
东华悠然聚了气泽团于掌内,轻飘飘掷向四周,旦见气团像一张大网蔓开,顷刻撑满了湿冷洞壁,远望如同在上面渡一层转瞬逝去的晶莹光膜。气泽消势刹那,方才蠢蠢欲动的无数毒物乍起刺耳嗡鸣,各个像受到惊吓般蹿进壁缝,下一刻归于沉寂。
他默立半晌,朝前方通口缓行。
该洞约莫天然塑就,并未辟得似迷宫一样弯绕,抵达脉心仅通口内一条笔直幽静的石径,脚步稍重便漫周回声。
东华不紧不慢地走,山脉构造愈在脑中明了。依他设想,巨蟒化蛟,蛟汲水生,故矿山中心必有水潭。锆山母铁要么浸至潭底,要么潭上另设浮岩,然不论哪种情况,都必先斩杀蛟蟒。
他这样想着,忽而停顿,手第一次抚住剑胚。
方才片寸恍惚,险些就错过径深呼之欲出的骚动。细听则个,不似那些蛇子蛇孙复吐着信子蓄势待发,反倒像某种巨物同什么厮杀令通口四壁震颤。
此山有人先他踏足。东华眉目略凛,按捺胚刃悄近。
骚动愈剧烈,以致斜上方簌簌震坠瓷片般的玄晶碎屑。他面不改色朝里行之,逐能听到铁器碰撞声,待声响开始清晰遂驻于原地,只欲等纠缠双方显形,倘若打斗波及自身,一并砍了再说。
有疾风闯掠耳畔,混杂声疯疯癫癫的惊呼,令东华蹙了蹙眉。
“——不要再追了!早知你是蛟老爷我又怎么会拿剑刺你,我从不吃蛇肉更最怕……哇别过来!”
是女子的叫唤。
未等他凝神,径前骤破开一道绯光,跟有雷鸣似的轰响,轰得头顶众晶石纷然塌落。东华身形暴退,转眼离了通口回到辽阔洞穴中,不曾想步伐甫偏转,却堵住那绯光奔逃轨迹,由而直勾勾冲他扑来。
那时候,绯光立地具象成一名持剑女子,一袭红裙灿若烟霞,通体气泽仿佛点燃一般。而后方丈余探出一头黑鳞巨蛟,其身宽几乎占据整个通口,张吐利齿狂啸。
东华瞪大眼睛,闻得女子高喊:“救命啊!!”
与其说无路可躲,不如说那声音方入耳,他本能一个侧身,待女子擦肩之际一把揽腰腾空,甩开巨蛟咬紧了的攻势。
东华怔怔打量她。怀中人身量尤高自己半头,被他搂着却极轻,柔软腰肢掌可盈握。分明曾是他、也该是他仰首望向女子,现如今却凌空同对方平视。错愕神容楚楚倒映在一双黑黝坠星月的眸子里,他余光稍瞥她眉心,脑中遂只剩却一枚摇曳如火簇的殷红花印。
九月盛放的凤羽花。
记忆长河疯了一样溯洄,将那些快要遗忘的片段一遍接一遍地滚方于眼前。或许从看到女子红裙飒飒奔向他的瞬间,那场年少时有过的朱梦已然拽往现实。
东华没能想到,第二次遇见凤九,竟又是这般枪林剑雨。
全数思考由始至终无非片息。红狐狸打被他搂起后便像石头般珠珠瞪来,恐怕还屏了口气,于耳畔嗡鸣、天旋地转下颤着嘴唇,喃喃道:“紫衣白发,帝、帝君……”
东华颇熟练地挑眉,对方即恍然似的绽露一抹喜色,连声音都高出几倍:“不对,是东华!你怎会在……”话音未完,喜色有如枯涸转作惊悸,矢口喝道,“小心——”
未完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