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
傍晚时分,我正坐在家里读冯至的《杜甫传》,楼下的门禁铃声一遍又一遍响起,起初我以为是小孩恶作剧没太理会,但接着又听到一个成年人的喊声:“×××,你下来。”,声嘶力竭,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楼下的门铃声与喊叫声反复循环,加之光线昏暗,我索性放下书,着手已计划了很久的书橱整理工作。书架已满,先将暂时不用翻阅的旧书归纳到下边的柜子里,为新书腾出地方,然后将近半年的文学类书籍和教育教学类书籍分开,再以时间为序归到书架上。翻过的书间零零碎碎整理出写过的稿纸,从暑假到现在,不下300页,这些浸透了汗水和光阴的稿纸,有的化作了稿费,有的化作好看和点击率。年终写总结的时候,这些稿纸上的辛劳极大丰富了工作内容与成绩。人生在勤,不索何获?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完全黑了。走到客厅,突然听到楼道的嘈杂声,其实也仅仅是一个人的声音,他不停地喊着工钱工钱,可能是下班的邻居开门禁时,刚才按门铃的那个人跟进来了。我方才醒悟楼下的喊叫声、门铃声应该与楼上的邻居有关。我住的楼是十多年前单位的家属楼,去年秋季,以前楼上的邻居搬走,新住进来的据说是一个小包工头,几乎天天晚上楼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有时说话的声音顺着暖气管道清晰传下来,幸亏学校的工作是早出晚归,等回到家的时候我也是精疲力尽,楼上的喧闹并未影响到我休息,也就不太计较。但记得去年临近年关的时候,每天有十个左右的人在楼下守候,这种守候和嘈杂一直持续到除夕下午,楼上的邻居始终没有露面,听其他邻居讲这些人是来要工钱的。今年的讨薪序幕看来刚刚拉开,夜已黑,楼上不断地传来砸门声、吆喝声。我坐在暖气屋里吃着水果喝着酸奶,坐着坐着突然感到自己很无用,为刚才整理书架时的充实感和成就感而羞愧。白居易诗云:“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楼上是有些吵闹,但此时我出去让这些人停止嘈杂?他们来讨的工钱我拿的出吗?我亦不能给他们指出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甚至我从未跟楼上的邻居讲过一句话,更不知道事情究竟起于何因。街道上商品琳琅满目,采购食材置办新衣哪一样不需要钱?如若真的是因为工钱,换做任何一个人,辛苦一年你却没有拿到工资,写稿无数你却没拿到稿费,心里怎能不焦虑烦躁?我们这个门,没有门禁卡是不能进来的,昨晚进来的那个人可能怕出去了很难再进来,就一夜守候在楼上,砸门声断断续续响了一夜,但始终未听见邻居的回应,所以没有任何对话。
屋里有暖气温暖如春,有客厅有卧室有餐厅有厨房有卫生间,娱乐休闲吃喝拉撒样样不落,但楼道并不供暖,无开水也无卫生间,我不知道楼道的那个人是如何坚持了一晚上,我做好了早餐也不敢端出去,我甚至连开门的勇气也没有。楼上的邻居也只是个小包工头,或许大包工头也没给他工钱,他只能悄悄地躲在屋里不回应不开门。
想起放假前刚给学生讲过的梅尧臣的诗:“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
想起正在读的《杜甫传》:“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临近年关,街道上熙熙攘攘,商场超市理发店美容院到处人满为患,空气里弥漫着过年幸福的味道。
我坐在暖气屋里,抱着书,继续做无用的功。
但此时,楼上的砸门声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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