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看到这条朋友圈时,张初心和杨小蛮刚在酒店的床上做完热身运动,额头上的热汗尚未滴落。你怎么不行了?上面的杨小蛮一脸的不满,她一把夺过了张初心手里的手机,能不能用点心儿啊?我的编辑哥哥,关键时刻就别玩手机了。他们开的是钟点房,钱是杨小蛮出的,她有点儿心疼钱,想和他的编辑哥哥在床上争分夺秒,好把时间最大化利用。
不好了,小宝贝儿,出事儿了。张初心一脸丧气地对骑在他身上一蹿一蹦像是骑野猪的杨小蛮说,咱们市的九零后小说家死了。那个九零后小说家?杨小蛮疑惑不解地问,她此刻的眼神里充满了迷离的色泽。咱市还有那个九零后小说家,不就一个九零后小说家小卡佛,他死了。怀着说不清的心情他果断关掉了手机,一转身把她压在了身下,两个人快乐的死去活来的。
办完事儿,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两人互相给对方仔细认真地整理了身体,一前一后间隔三分钟走出了酒店,张初心打上车回了市文联编辑部,带着温存后的醉意,他先把女诗人的几首情诗存到了电脑里,然后又在微信里搜了几篇小卡佛发在公众号上的小说,他准备在月底印出来的内部刊物上给他发个小辑专号,他年纪轻轻就死了,算是英年早逝,好歹纪念一下他,也能体现市文联对文学新锐一贯的重视和栽培,这也是对非议市文联不作为的有力回击。年轻女诗人杨小蛮的几首情诗排了诗歌头条,他拍了个照片用微信发了过去,杨小蛮一连发了几个抱抱,他随手回了四个字:还想要你。
应付完粘人的小蛮,张初心发现文联的工作群早已经炸开天了,都在转发小卡佛生前发表在微信公众号上的小说,小蜡烛迅即照亮了朋友圈,刮起了一股哀悼死者的狂潮。突然,有人在微信群里问,小卡佛死哪里了?怎么死的?群里的文友纷纷追问,有文友不信说这是造谣,有文友立马站出来辟谣,群里乱糟糟的,像是农村妇女吵架,张初心一脸迷茫,他心里想不会是假死吧,妈的,老子刚才脑子一热稿子都排好了。为了核实真实情况,他翻朋友圈找到了最先发布消息的市作协副主席王文化,一个电话打过去,王文化说这是真的,他两个小时前在大街上路过时看到了,死者正在街边的花池里躺着,但他老婆病重快断气了,他要去陪老婆到医院治病,过会儿用微信把地址发过去,就挂断了电话。呸!张初心朝半空中吐了一口吐沫。老秃驴,X死你,X死你老婆。
他照着王文化微信上发来的地址,打车来到了滨河路北段,颍河水静静地流淌,反射着初夏时节迷人的波光,出租车开过了颍河桥就看到一群人像是鸭子一样伸着脖子在路边的花池旁围观,花池旁边拉了一条淡黄色的警戒线,这极大地勾起了路人的好奇心,几个环卫工正在给路人介绍所见所闻,张初心下了车,顺手问司机要了几张其他乘客不要的发票,他认真地折叠好后塞进了钱包的夹层里。他朝着警戒线走去,在离警戒线还有五六米时他停住了脚步,眼前聚集了一大群俗人,但他们不认识大人物站在他们后面,没有人给他让路,但他也不打算挤进去,他手搭凉棚蹲到了地上,从一个年轻少妇的大腿缝隙里看到了仰面躺在花池里的小卡佛,他心里嘿嘿一笑,这小东西,死了还压住几颗花花草草,他的下面突然有了反应,杨小蛮曼妙的身体不请自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小卡佛的手里紧握着一根发黑的小竹竿,身上套着的乌七八黑的夹克衫像是从煤堆里扒出来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野刺猬身上的刺,死者旁边还丢着一个脏兮兮的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袋子最里面放的是几本破烂不堪的世界名著和几篇写在草纸上小说手稿,外面放的是他拾荒的劳动成果,一堆矿泉水瓶子和几个压扁的破纸箱子。
初夏的天气虽然不是很热,但已经生了不少苍蝇,有几只正爬在小卡佛的脸上观光,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黑痣,张初心嘴里像是吃了一只活蛆,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呕,他极不情愿地掏出手机透过年轻少妇的大腿缝隙拍了几张小卡佛的遗照,他眼前的年轻少妇貌美肤白,屁股很翘,这迅速抵消了他看到死人后的不适感,年轻少妇一回头,她丰满的大胸如一股强大的电流瞬间击中了他的双眼,他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丝儿冲动,甚至产生了想给年轻少妇签名的想法,他摸了一下钱包,从里面掏出一张印有微信二维码的名片递了上去,嘴里结结巴巴地说,扫,扫,扫码,加,加,加我,他的脸羞涩得红了,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年轻少妇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认为他是发虚假广告的,转身就把金黄色的名片丢进了垃圾桶里。
望着年轻少妇绝尘而去的身影,留在原地驻足久久不愿回神的张初心一阵惆怅,墙里秋千墙外道,多情却被无情恼,他忍住刚才的悲伤心情用美颜软件给小卡佛的遗照修了修图,配文发了个朋友圈:天妒英才,我市九零后小说家小卡佛不幸离世,愿他在去天堂的路上一路走好,在那边要再接再厉,不断创作出惊世之作,为我市的文学事业再立新功。后面点了一串小蜡烛,感情真挚,温暖感人。
二
说来也奇怪,小卡佛生前籍籍无名,死后几个小时竟在微信朋友圈引发巨大的轰动,哀悼小卡佛的微信消息持续发酵。市文联的赵主席在张初心的朋友圈下评论,说通知派出所和殡仪馆,一方面调查死因,另一方面准备开追悼会,给全市关心和爱护文学事业的人民一个交代。张初心临危受命,忍住恶心,死守在现场,通知了派出所和殡仪馆,派出所来人调查后说排除了他杀的可能,看样子是饿死了,殡仪馆龟速,迟迟不来人。张初心没有闲着,他打开手提包里的电脑,像是便秘似的蹲在路边上,用手机开了个人热点,加工了一篇纪念小卡佛的微信文章,发给赵主席预览,赵主席提出了两点十分中肯的意见,他认真地领会并做了耐心细致地修改后他打开了打赏功能,发在了市文联的公众号上,文章如及时雨般满足了一众文友们的饥渴,之后迅速刷爆了朋友圈,两天内破了十万加,成为爆款。
朋友圈上的哀悼活动如火如荼,市文联果断召开了紧急会议,并邀请了市里大大小小的媒体参会,会上,王文化抢先发言,他说是他最先发现小卡佛去世的,那时候他正陪着老婆去北关医院,在滨河路北段的花池里边,他看到了小卡佛的尸体,当时他的心里那是一阵悲痛,像是犯了心脏病差点儿死在路边,本来是他陪老婆去医院的,现在弄成老婆陪他去医院了,这次紧急会议,他是抱病而来的,小护士还可不愿意死劝活劝不让离开医院,没法他金蝉脱壳悄悄溜出了医院,他心里疼啊,青年才俊,小荷才露尖尖角,咋说死就死了,还死在了大马路边。他捂住了心口,说心绞痛犯了,连忙招呼市文联办公室的珠珠美女给她往茶杯里添水。珠珠不情愿的过来添水,王文化趁机悄悄说了一句,几天不见你胸又大了。讨厌!珠珠照他腿上踢了一脚,那动作很轻,一点儿都不疼。这事儿让旁边的张初心看在了眼里,他恶狠狠地朝王文化那边瞪了一眼,心里骂道,死老头子,真不要脸,他站起来一把接过了珠珠手里的热水壶,给珠珠使了个眼色把珠珠支到了一边。
市文联的赵主席对于市作协王副主席的抢话十分不满,倚老卖老,不就多吃了几年盐,狗仗人势,不就有个女婿在市政府办,一贯不把领导放在眼里,搞得市作协的刘主席常年请假都不敢来作协上班,真是无法无天了,但他还是隐忍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说王主席辛苦了,为咱们市的文学新人培养事业倾注了巨大的心血,这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化成灰都不会忘记,王主席老骥伏枥的同时也得多保重身体,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说起来我就很痛心,咱们市的九零后小说家小哈佛死了,英年早逝啊,这也为我们老同志敲响了警钟,平时少喝几杯酒,晚上尽量别去娱乐场所搜集创作素材,在公园里多锻炼身体,以小哈佛……引以为鉴。吭,吭,坐在赵主席对面的张初心一连发出了两个“吭”,像是喉咙里沾了口黏痰,这吸引了赵主席的注意,一脸迷茫朝他这边看,张初心用手卡住了脖子,如同喉咙里卡了跟鱼刺,这个动作很生动形象,但单纯的赵主席显然没有领会其中的要义。
张初心无奈,只好站了起来走到赵主席耳边,对他说,我们市死的九零后小说家叫小卡佛,不叫小哈佛。赵主席“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了一丝恍然大悟的神色,他说哈佛是美国的,脑子里有点儿熟,口误口误,他急忙用手敲敲话筒,张主任刚才说话筒坏了,没坏没坏,好好的还能用,大家心领神会,装出一副十分无辜的表情,他继续讲话,刚才说小卡佛这个年轻作者,是我们市文学事业的骄傲,他已经在好几家大的刊物发表过短篇小说,比如仅仅在南方的著名杂志《作品》就四年时间里发表了三个,在座的各位,也包括我,我们都很惭愧啊,你说说你们,你们的小散文诗歌发在咱们市文联的内刊就高兴的又是唱歌跳舞又是请客吃饭,再看看人家小卡佛,多低调。有句古话叫窥一斑而知全豹,从他的笔名就能看出来不一般,有特色,朗朗上口,容易让人印象深刻,小,代表了他年纪小,为人谦虚;卡,代表了他要像卡车一样跑在大马路上,这很有志向嘛;佛,代表了修仙成佛,这是一种高超的艺术境界,是他的终极文学追求,这都值得我们在坐的各位老同志学习啊。
赵主席接着说,开这个紧急会议,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情要宣布,市里的领导已经知道了,对小卡佛去世这个事情很重视,想必诸位也听到了一点儿风声,我们市绝无仅有的九零后小说家死了,这是我们的失职,我们必须要痛定思痛,表个态做出个样子来,不然船翻了,大家都不好过,为此市文联定于三天后举办一个九零后小说家小卡佛追悼会暨九零后小说家小卡佛小说研讨会,到时市里的领导和省里的文化界名人都要来,具体的安排随后会按照上面领导的要求下发文件,请大家务必重视起来,张主任抓紧时间负责把小卡佛的小说小辑专号这两天给印出来,虽然是内刊,但也是一种姿态一个动作,研讨会上大家要踊跃发言,说出真知灼见,谈出真情实感,道出惋惜之痛,杂志没有印出来之前大家先在微信的公众号上读读这个小作者的小说,我们不打无准备之仗,大家务必早做准备。
三
散了会,在杨小蛮开的小蛮腰咖啡馆里张初心忙着把排好的文档发给印刷厂的经理老钱,他对经理老钱说,这次要印刷三万本,是之前的三十倍,不仅要保质保量,而且要印刷得快,经理老钱陪笑说,好的,张主任,您放心,还是老规矩,到时给您返这个数,张初心阴了一下脸,心里骂道,无耻的商人,就知道钱,和他的姓一个屌形,老钱故意不看他的驴脸,而是扭头递上来了一张咖啡馆的会员卡,说里面充了三千送了三千,全当是他支持小蛮妹子生意的,张初心没有接,老钱识趣地把卡放在了桌子角边,点头哈腰退了出去,出了咖啡馆的门他对着马路牙子上蹲着的一条哈士奇说,一条装清高的狗文人,引得牵狗的彪形大汉摩拳擦掌横眉竖眼,他悻悻地钻进停在路边的轿车里逃走了。
小蛮踩着恨天高扭着水蛇腰进了包间,一屁股坐到了张初心的大腿上,她一眼就瞧见了桌子上的会员卡,张初心冷冷地问,你是不是和那个印刷厂的老钱眉来眼去的?小蛮扭头就是一顿小粉拳,锤得他心肝乱颤,怒气瞬间化作了爱怜,一把搂住了小蛮的小细腰,小蛮趁势直往他怀里钻,两个人越贴越紧。
小蛮娇羞地问:你怎么把人家给你写的情诗和那个死人的小说排到一本刊物里了,晦不晦气?
你不懂,张初心手把手耐心讲解,他人虽然死了,但是他火了,现在好多作者挤破门槛想和他排同一期还排不上呢,小傻瓜,说不定带着你也能火。张初心拧了一下她在韩国整过的小鼻子。杨小蛮一点就通,搂着他的脖子照着他的嘴唇一顿狂吻,她的小粉舌搅和得张初心身上一阵火热一阵火热的,情难自已,但张初心还是控制住了,他晚上还要回去给老婆“交公粮”,不得不保留精力,杨小蛮无奈地用纸巾擦干净了张初心脸上的红唇印,他在桌子上留下了那张会员卡,小蛮塞进了乳沟的夹缝里,两人依依不舍地离别。
到了家,吃了晚饭,张初心就迫不及待地把老婆抱上了床,一阵昏天暗地的折腾后时间已经进入了后半夜,老婆体力透支昏死过去,张初心看了会儿手机刷了刷朋友圈,给杨小蛮点了个赞后搂着老婆的身体进入了梦乡。
外面的天昏昏暗暗的,杨小蛮下身穿着超短裙,上身穿着豹纹紧身衣,显得身材苗条又紧致,他拉着杨小蛮的手走进了市殡仪馆,殡仪馆里亮如白昼,几盏硕大的冷光灯挂在屋顶上发着阴森的光线,里面空空荡荡,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到,他们有些鬼鬼祟祟,像是怕被人发现,他们手牵手走过一间又一间的小房间,像是播放旧式电影的胶片,他们走进了最里面的一个小房间,里面的墙壁粉刷得很白,一张移动的铁床上躺着一个人,人身上盖着洁白的床单,他关上了门,目视着小蛮,他发现她愈发诱人,勾着他的心,他迫不及待地抱住了小蛮,把她压在墙壁上,狠狠地撞击着她的身体,就在渐入佳境之时他们听到了一群脚步声,脚步声戛然停在了门口,他们俩停止了动作,门突然开了,赵主席、王副主席领着一群人走了进来,赵主席打量着他和小蛮的裸体,嘿嘿笑着,像是不怀好意的坏笑,这时白色的床单下面有了动静,坐起来一个人,正是面黄肌瘦的小卡佛,他揉了眼睛伸展了懒腰说,我都饿昏好几天了,快给我点儿吃的。
这一突发情况吓得众人惊慌失措,尤其是杨小蛮,她竟然吓尿了,蹲在地上呼呼啦啦流起了水,洇的脚下的地湿了一大片,王副主席的眼镜片被人蹭掉了他弯腰摸着地到处找,众人乱作一团,赵主席大喝一声,众人这才停止了喧哗与骚动,只见他疾步走到床前,伸出铁钳子一般的大手卡住了小卡佛的脖子把他摁到了太平间的停尸床上,他口里念叨着,你回那边去吧,保你在阴阳两界的荣华富贵享用不完,乖,不要留恋人间,快走,你还不快走,嗯,嗯……小卡佛倒下了,白色的床单再次盖住了他瘦小的身体。赵主席转过身来,众人纷纷退出房间,他用那双卡小卡佛脖子的手一把抓住了小蛮的细胳膊,把她压在了一张空着的停尸床上,门关上了,里面小蛮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外面的人或蹲或爬像是树上结的黑木耳一样贴着门听里面的声音,个个兴奋异常,张初心提着裤子,头不停地往墙上撞,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原来这是一场噩梦。老婆正用迷瞪的眼睛看着满头大汗的张初心,他擦了汗,心里苦笑道,领导不愧是领导,在梦里也是领导,临危不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他转念又想道,见色起意的老东西,在梦里把杨小蛮从他眼皮底下给弄了,那小蛮本来该是他的。
四
追悼会上,人山人海,有许多热心群众慕名而来,自发为我市英年早逝的九零后小说家送最后一程,追悼会现场一座巨大的募捐箱十分醒目,群众和文友纷纷解囊献爱心,三万本刊物也很快哄抢一空,有个别群众路途遥远没有买到,只能借一下别人的刊物拍照发个朋友圈以解相思之苦遗憾之情。
追悼会在殡仪馆豪华厅举行,赵主席主持仪式,市领导、省市县文化界名流、真爱粉丝以及家乡代表做了讲话和简短发言,赵主席声泪俱下、几度哽咽地做了总结讲话,他号召广大群众以及全市的文艺工作者向年轻的九零后小说家小卡佛学习,历史不会忘记他,人民不会忘记他。
追悼会刚进行完就变天了,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降起了暴雨,来参加小说研讨会的嘉宾觉得在殡仪馆太庄严肃穆,怕放不开,提议去酒店,众人纷纷表示同意,于是下午的小说研讨会换成了五星级的颍河大酒店。
研讨会开始前十五分钟,张初心把印有小卡佛小说小辑专号的杂志发到了参会嘉宾手里,嘉宾们顿时化作狗熊埋头苦看,整个大会议室里只能听到沙沙的翻书声。
研讨会由赵主席主持,他分别介绍了参会的嘉宾,著名诗人、省文联副主席、省作协副主席、文学双月刊《XX》杂志孙主编,著名小说家、散文家、评论家、出版家、书画家、手稿收藏家、省青少年评论家协会李主席……以及我市的文化界名人,赵主席不辞辛劳都一一做了十分详细而隆重的介绍,会场里不时响起热烈的掌声,列席研讨会的媒体朋友坐在后排全神贯注地玩着手机,等待会议结束后发新闻通稿,好对得起车马费。
赵主席用他颤抖的声音说,我市已故的九零后小说家小卡佛是我们的骄傲,我们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小卡佛是一位真正的青年新锐小说家,他自幼孤苦伶仃,饱尝人间苦辣酸甜,他之所以能在文学上取得这么高的成就在社会上引起这么大的轰动是绝对离不开这片一直滋养他的土地,在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怀下他顺利完成了初中学业,在我市优良的文学氛围的熏陶下他爱上了文学并义无反顾地走上了文学之路,他扎根基层体验民间疾苦,他在农村种过地、在建筑工地提过灰、在电子厂里打过工、在大马路上拾过荒,他是真正把文学走进了生活,把文学当做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他的小说之所以那么好正是融进了他深刻而独特的个人生命体验,他的一生是短暂的,但又是漫长的,我这算是抛砖引玉,下面请大家按顺序踊跃发言。
著名诗人、省文联副主席、省作协副主席、文学双月刊《XX》杂志孙主编首先发言,作为外来的和尚大家都认为他比较会念经,众人不约而同地把眼神汇聚到了他哪里,他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虽然年过五十,但健硕的身体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茂密的黑胡子生长在脸上像是头发长错了地方,他又剃了个光头,更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他摊开了一个黄色的牛皮笔记本,声音极富磁性,他说,贵地历史文化积淀深厚,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刚刚读了这本刊物上小卡佛作者的小说,真是让我眼前一亮,震惊了我,这不就是我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好小说吗?报告给诸位一个好消息,这就是我要找的,这真是我此次来贵地最大最重要的收获,这本内刊上小卡佛作者的三篇小说我们《XX》杂志全部采用了,回去就发头条,重点儿推介。会场里响起了极其热烈的掌声,赵主席拍得尤其起劲,起到了很好的带头作用。
讲话的间隙,孙主编拿起泡着枸杞的保温杯往嘴里灌了几口水,他接着说,这次到来让我大开眼界,深深地被文联赵主席惜才爱才的精神所感动,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九零后小说家小卡佛是个天才小说家,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堪比莫言、余华、阎连科,贵地的其他优秀作者也要多支持我们杂志,把你们最宝贵的稿子赐给我,我们一定会认真拜读的。这次的掌声更加热烈,一家伙蹿到了议室外的走廊里,经久不息。
听到孙主编的讲话张初心的心里猛然一紧,他想起了在车库里扔着的那个蛇皮袋,里面放着几篇手稿,他赶紧给老婆发微信问那个蛇皮袋子还在不在?他怕被老婆有眼不识金镶玉给扔进垃圾桶里了,那几篇手稿可是宝贝哦,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好在老婆最近忙着跟一个省里来的仁波切练习灵修,没有空注意那个蛇皮袋,他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又想起两年前小卡佛曾经往他邮箱里投过几篇小说稿,他根本没有看,至今还在邮箱里放着,说不定那几篇还没有发表出来,那就成他的了,喜上加喜,让他的心里美滋滋的,他一抬头发现王文化的一双贼眼正在盯着他,他赶紧收了表情怕被那个老东西给看破了。
轮到王文化发言,他摘掉了眼镜,说他从一开始就非常看好小卡佛这个年轻作者,他曾经多次举荐过他的小说,具体举荐过哪些他吞吞吐吐闪烁其词,众人心有灵犀一点通都明白了这货葫芦里卖的啥药,他说那天是他最先发现了死在花池里的小卡佛,他急忙发朋友圈通知文友这才引发了轰动效应,他说这些不是居功,而是出自他对年轻作者的一片爱才之心。他的讲话十分感人,连他自己都感动哭了,一边讲述一边抹泪,说他当时看到死去的优秀小说家小卡佛时他悲痛的心脏病发作差点儿死了。
王文化的发言启发了张初心,他一开始发言就亮明观点,说是他最先发掘出已故九零后天才小说家小卡佛的,他是小卡佛最早的小说读者,他是小卡佛的好兄长和文学上的引路人,他亲眼见证了小卡佛一路的成长。他说想必大家都读过市文联公众号上那篇十万加的爆款文章了,是他蹲在小卡佛尸体边忍着悲痛写出来的。赵主席此时插话,说是在他的指导下,张初心立马检讨,忙说我错了我错了,差点儿忘记赵主席英明果断的指导了,众人哈哈大笑,极大的活跃了会场气氛。
五
会场休息,有人忙着去上厕所,有人忙着去增进友谊,张初心坐在位置上眼睛寻找着杨小蛮,突然发现衣着暴露的杨小蛮正像是一只小猫一样蹭在孙主编身上,和他勾肩搭背、把手言欢,原来精通周易的孙主编正把玩着小蛮娇小的嫩手搁哪儿看因缘呢,张初心一阵厌恶,心里骂道这个喜新厌旧的小婊子,下次在床上非得狠狠折磨死她,以报今日戴绿帽子之耻辱,想到日后的报仇雪耻他心里才好受了一点儿,便扭头看起了人群,想找找有没有顺眼的美女好加个微信,提前培养下感情以备不时之需,他发现坐在后边列席会议的一个女记者胸大腰细颇有几分姿色,他很欢喜就径直走过去搭讪,加了美女微信。
研讨会继续召开,轮到省里来的嘉宾李主席发言,赵主席介绍到下面有请著名小说家、散文家、评论家、出版家、书画家、手稿收藏家,李主席的简介刚介绍到“手稿收藏家”这几个字就被人打断了,打断赵主席的不是旁人正是王文化,只见王文化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质问张初心,小卡佛留下的小说手稿呢?是不是被你私吞了?这一突如其来的质问引得众人齐刷刷抬头看向了张初心,张初心可不是吃素的,他立刻反击,是你最先发现小卡佛死掉的,你怎么有脸问我私吞了他的小说手稿?我还正想问你呢,你私吞了他多少小说手稿?两人面红耳赤你一言我一语斗了起来,王文化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张初心年轻气盛斗志昂扬。
赵主席拍起了桌子,制止了他们的争斗,他问张初心有小说手稿这回事儿吗?张初心说有一篇手稿,大概有三四页,因为怕被坏人盗去一直在他家车库里放着,说到“怕被坏人盗去”这六个字时他故意白了王文化一眼,激得王文化怒发冲冠,只骂张初心含沙射影、血口喷人。赵主席定了调子,小卡佛的小说手稿无比珍贵,是我们市宝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它绝不属于任何个人,必须上交到市文联妥善保管,这才平息了两人的争斗。
经过这一番折腾,本来会让省里来的嘉宾李主席尴尬无比,但当他听到了那几页小卡佛珍贵的小说手稿时他眼前放出了一道亮光,尴尬立马烟消云散。他继续发言,省青少年评论家协会愿意为九零后小说家小卡佛出一套精品小说集,希望可以借用一下他的小说手稿影印在小说集封面上,以飨读者。他看到众人没有反应,又说在座的诸位如果愿意我们可以合在一起出个XX市文学大系,这次反响很热烈,众人纷纷鼓掌表达谢意。
众人纷纷讲述了他们眼中的九零后天才小说家小卡佛以及他们与小卡佛交往中印象深刻的片段,并对小卡佛的文学成就做出了高度的评价,他们将会在以后的日子里认真地怀念和学习。赵主席做了总结发言,他宣布我市九零后小说家小卡佛小说研讨会取得圆满成功,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晚宴开始了。颍河大酒店豪华宴会厅里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名流骚客们洋溢在欢乐喜悦的海洋里。赵主席走上舞台,他要宣布一个大好消息,为了繁荣我市的文学创作、奖励辛勤耕耘的文学创作者、体现企业家的无私奉献精神,并以纪念我市九零后天才小说家小卡佛去世为契机,颍河大酒店的魏总愿意每年出资十万元人民币设立“小卡佛文学奖”,这是我市首个以个人命名的文学奖,今晚我们这里名流汇聚,大家趁此机会来推举获奖候选人,我们这个文学奖是非常公平公正的,它不限年龄不限性别,但仅限我市的文学创作者……经过一番精心的酝酿,获得提名的王文化和张初心成了“小卡佛文学奖”的最有力竞争者。
王文化蹲在厕所里给市政府办的女婿打电话找外援,但电话一直打不通,急得他满头大汗,只好坐回来拼一条老命准备大战张初心。张初心也没有闲着,他把手机放在桌子底下给家里的老爷子发微信,在此关乎张家荣誉之际,万望爹地务必速来救场。
王文化率先发起进攻,他讽刺张初心是写诗的,而小卡佛是写小说的,张初心不配来争夺“小卡佛文学奖”,但王文化忽略了他自己是写散文的也不配得这个文学奖,张初心发现敌方的漏洞后他立马怼了回去,反讽王文化也不配,两人战成了平手。
新的一轮交锋又开始了,王文化继续先发制人,他大骂张初心拉帮结派,排挤异己,架空了市文联赵主席的权力,这话刺激了正欲坐山观虎斗的赵主席,他的脸一阵蓝一阵绿,他虽然对爱大放厥词的王文化厌恶至极,但回想起下午开会时张初心说市文联公众号的爆款文章是他一个人写的,竟然忘了提他这个文联主席的悉心指导,还有编发小卡佛的小说小辑专号也是事后才向他汇报,他顿时不高兴起来,心里的天平稍稍倒向了王文化那边。张初心听了,再次迎头反击,说他一贯听从赵主席的领导,王文化是居心叵测、血口喷人,故意挑拨他和赵主席的亲密关系,赵主席明察秋毫绝不要听信王文化这个无耻小人的胡言乱语,张初心摇晃膀子反讥王文化,请大家看看是谁把市作协的刘主席常年逼迫在家?成天搞一言堂,弄得市作协乌烟瘴气。赵主席一听,觉得张主任说的有理有据,他庆幸自己极富战略定力刚才没有轻易发作,他心里的天平又拨回到了中间。
王文化看到两次进攻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气得一家伙蹦到了餐桌上,疯狗乱咬人,病急乱投医,他张嘴大骂张初心乱搞男女关系,没成想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张初心心里咯噔了一下,脸红的像是冬天熟透的柿子,他想那些事儿难不成被这个老东西发现了?他扭头看了一眼正和孙主编勾三搭四的杨小蛮,身上的气不打一处来,王文化察觉到张初心愣神了,他自觉占了上风,高兴地甩掉了身上的皮夹克,招呼拥簇们痛打落水狗围攻张初心,其实王文化没有一点儿证据,说张初心乱搞男女关系也就是那么随口一说,没想到把对方打蒙了,他在餐桌上手舞足蹈一阵狂喜。张初心赶紧过了一遍电影,觉得他的保密措施很严密,迅速排除掉泄密的可能性,他扯掉了领带,果断反击,指责王文化才是乱搞男女关系的当代西门庆,他把之前流传的关于王文化和几个女作者的艳情故事给抖了出来,比起王文化进攻上的虚无缥缈捕风捉影,张初心的反击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一应俱全,且细节丰富情节曲折高潮迭起,虽然都是些陈年往事,但是剩饭热热也能吃大家听得津津有味,王文化又没有占到便宜,但他没有认输,斗争进入了白热化。
王文化跳下了桌子吃糕点补充能量,他绞尽脑汁想抓对方的小辫子。张初心看到了他爹回复的微信,说俺孩儿坚持住,恁爹马上就到。张初心松了一口气,眼睛不由自主地瞄向了孙主编和杨小蛮那里,发现位置上空空如也,两人早已经溜出宴会厅回酒店的房间睡觉去了。这对狗男女,他真想跑去捉奸,但眼前的事情愈发紧急,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忍住了胸中的怒气。
六
宴会厅里走进来了一位拄着龙头拐杖的老人。
老人的脚步很沉稳,一听就知道是经常在公园里锻炼的,他脸色红润保养得很好,那张红润的脸让人一眼就联想到和张初心的很像,老人曾说孩子像他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骄傲,他戴着一顶瓜皮帽,帽檐下的一双小眼睛炯炯有神,他手里的龙头拐杖由千年黑乌木打造而成,色泽柔美,光滑细腻,握着手感极好。
老主席您怎么来了?市文联主席赵铁柱一个箭步迎了上去。
爹!张初心故意装作一脸糊涂的样子,他也一个箭步迎了上去,老人的气场很强,赵铁柱和张初心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老人,很快老人后面呜呜丫丫跟了一群人,他们一众把老人请到了上座。
王文化的脸色变了,他孤独地坐在宴会厅的角落里,眼泪吧嗒吧嗒落了下来,掉进了他面前的盘子里,他光秃秃的头顶上长出的几根白头发,在灯光的照射下愈发显得苍白,女婿回过来电话,无力回天了,他咬咬牙关没有接,用手在桌子底下关掉了手机。
赵主席,不好了,不好了,小卡佛又活了。市文联办公室的珠珠慌里慌张跑了进来。小卡佛并没有死,他是饿昏过去了,闻到了殡仪馆供桌上散发着香甜味道的祭品他又苏醒过来了,正坐在供桌上狼吞虎咽地吃着祭品呢。
“呕”的一声,只见坐在上座的老人长大了嘴,仰躺到贵宾椅上,他手里的龙头拐杖应声落地,发出沉闷而浑浊的响声。张初心哭了起来,一边掐起了老爷子的人中,一边叫救护车。
王文化目瞪口呆,他从角落里跑过来问众人珠珠刚说了什么。众人如一滩死泥,表情木然呆滞。
赵主席大吼一声,拍起了手鼓起了掌,他紧走几步上了台阶抓着话筒说,可喜可贺,我市的九零后天才小说家小卡佛复活了。他的眼角流下了幸福的泪水。
赵主席,又死了,又死了,小卡佛又死了。珠珠再次慌里慌张地跑进来,她脚下的高跟鞋发生不幸崴断了。小卡佛饿昏了头,一顿狂吃后,从供桌上跌落捂着肚子打了几个滚后又撑死了。
“呕”的一声,坐在贵宾椅上的老人醒了过来,他精神饱满,面色愈发红润,他的手伸向了半空中不停地抓着空气,张初心会意忙把掉在地上的龙头拐杖捡起来递到了老人手里,老人拄在地上发出了威武而有力的响声。
王文化瘫倒在了地上,像是饥饿的菜青虫一样,一会儿呜呜咽咽哭,一会嘻嘻哈哈笑,他不是疯了,而是在装疯,试图以这种方式博取同情,这是他手里的最后一张牌。
赵铁柱再次走上舞台手握着话筒,用铿锵有力的声音念出了第一届“小卡佛文学奖”的获奖名单,主奖获得者张初心奖金五万元,荣誉奖获得者张老主席奖金两万元,顾问奖获得者赵铁柱奖金两万元,特别贡献奖获得者王文化奖金一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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