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起来,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凌花。不是雪,是寒气一夜凝成的、毛茸茸的密密的结晶,将外面的世界滤成一片模糊而柔和的白光。屋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中水流潺潺的微响,像地底深处隐秘的河。这静,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在一切声响之上,却又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充盈的、饱满的沉默。我呵一口气在玻璃上,那白雾迅即散开,露出一小块透明的、冰凉的区域。透过它望出去,院中那株老槐树,叶子早已落尽,黑铁的枝桠衬着灰白的天,线条瘦硬而决绝,仿佛用焦墨在生宣上狠狠皴出的几笔。没有鸟,没有风,连时间都像是被这严寒冻得迟缓了,黏稠地、几乎停滞地流动着。这便是一日之始了,在一种巨大的清冷与安宁里,悄然揭幕。
这样的冬日,坐在书桌前,摊开一本旧书,纸页已微微发黄,边缘起了毛。指尖抚过那些文字,忽然觉得,人生行至中途,也像翻一本读了一半的书。前半部总是读得匆忙,情节跌宕,心绪跟着起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结局,想知道自己究竟会成为怎样的人。如今呢,书脊已有了磨损的痕迹,故事的大致脉络已然清晰,那些曾令人心旌摇曳的悬念,多半已有了平淡的答案。再往下读,速度便不由得慢下来。有时在一处平淡的描写里会怔忡良久,有时对某个配角的一句闲笔反复咀嚼。吸引你的,不再是情节的奇崛,而是命运的纹路如何悄然延展,是那些看似无关的细节里,如何伏着草蛇灰线的必然。合上书页,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冬景,心里并无所得失的波澜,只有一种微温的、略带怅惘的“懂得”。懂了人生这部书,本就不是为了一个惊心动魄的结局,它的深意,或许就藏在这缓慢的、需要反复品咂的叙述过程本身。
午后,若是有一截薄薄的、无力的阳光挤破云层,那便是极奢侈的馈赠了。阳光斜斜地照进屋里,在地上投出一方淡金色的、边缘模糊的光斑。搬一把椅子坐在光里,闭上眼,那暖意便像极薄的毯子,轻轻覆在眼皮上、手背上。身子是懒洋洋的,思绪却像阳光下浮动的微尘,清晰可见,又漫无目的。会想起很远的事来。少年时某个同样有阳光的冬日午后,在旷野里毫无目的地奔跑,直到浑身热气蒸腾,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消失在冷空气里;青年时,为着一些炽热得烫手的情感或理想,在冬夜里与人激烈地争辩,窗外的寒气与屋内的热浪在玻璃上交织成迷蒙的雾。那些炽热的、尖锐的、带着青春特有腥气的记忆,被岁月这层厚雪覆盖了,如今回想起来,竟觉得有些陌生,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另一个人的故事。然而,心里并无悔意,也无追缅的炽痛。只是觉得,那些都是好的,都是生命必经的燃烧。正如眼前的冬日,它的凛冽与肃杀,并非对春日的背弃,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酝酿与守护。
黄昏来得格外早。仿佛只是打了个盹儿,再睁眼时,那方光斑已不知移到了何处,屋内的色调变成了清一色的、沉静的蓝灰。寒气又从四面八方悄悄围拢过来,提醒你温暖的短暂。这时候,最适合有一盏灯。拧亮书桌旁的台灯,那一圈鹅黄的光晕,立刻将人从沉沉的暮色里温柔地“捞”了出来,在这广大的黑暗与寒冷中,圈出一小块属于自己的、稳固的明亮与温暖。泡一杯热茶,看热气在灯光里袅袅地上升、盘旋,最后消散在头顶的昏暗里。这情景,无端地让人觉得安稳。想起古人说的“守静笃”。静,或许不是无声,而是在万象的流动与季节的严酷中,为自己守住一个内在的、不轻易随外物漂移的“核”。这“核”无需炽热,只需恒温;无需明亮如昼,只需如这盏灯,能照亮眼前尺许之地,让人能看清自己杯中的茶汤,能辨认自己掌心的纹路,便足够了。
夜渐深了。远处的城市灯火,透过窗户,在冰凌花上晕开一片迷离恍惚的光斑,像是另一个温暖喧嚣的、与我无关的梦。而我贪恋的,仍是这一室的清寂。冬日的意义,大约就在于此。它用寒冷使你瑟缩,用寂静使你倾听,用漫长的黑夜使你珍视每一点微弱的光源。它像一位严苛而沉默的导师,将生命外在的、纷披的枝叶一一褪去,逼迫你直视那最本质的、光秃秃的树干。那树干或许并不美观,甚至有虫蛀与疤痕,但它坚实,它知道自己生长的年轮,它懂得在冰雪中如何保存最后一点生机,等待下一个并非理所当然、因而更值得感激的春天。
人生若真如四季,那么冬日,或许便是这中年心境最贴切的写照了。不再有春的懵懂与夏的恣肆,也还未到秋的全面丰收与凋零。它是内省的,是沉淀的,是于酷寒中体会温暖之珍贵,于沉寂中聆听心音之清晰的季节。它教人懂得,生命的丰饶,原来也可以存在于这看似贫瘠的、删繁就简的时光里。窗上的冰花,在夜色里闪着幽微的光。我熄了灯,让自己也浸入这完整的冬夜之中。寒冷依旧,寂静依旧,而心里,却仿佛被这完整的冬天,熨帖出了一片空旷而安稳的平和。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