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窦初开

家庭经济衰败以后，陈凯茜随父亲转战到一个乡镇，在那里继续完成高中学业。

陈凯茜是一个活跃开朗的女孩，不管少年时还是青春期，不管是在熟悉的母校还是步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并且这个环境与她惯以生存并赖以滋生优越感的空间有着天壤之别，但她还是很快适应了新校园。

虽然不是学霸，但语文和英语总是可以拿到A+，同时绘画才能也不差。除了对付繁重的文化课业，陈凯茜在新的环境里又找到了新的志向。

她在校园园地上承包了每一期的板报，同时积极参加作文竞赛，并将彩笔画投递到美术老师邮箱里。

两个星期以后，评选结果出来，陈凯茜的作文获是全校第一名，美术作品也得了二等奖。

她总是很特别，对一切充满热情，连说话的声音都透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清脆甜蜜又铿锵有力的力度，你一听到她开口说话，便仍不住要冲她看过来。

蔡智杰就是这样被她的声音吸引过来的。

她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发音绝不会含糊其词。张榜的那一天，她和女同学到学校礼堂看评选作品，她的作品被张贴在最醒目的位置，女同学首先发现了她的名字：

“陈凯茜，你看，你的作文得了第一名！” “哇，真的吗？在哪在哪？”她开心得跳起来，因为兴奋过度反而紧张到找不到自己的名字，因为找不到自己的名字又急不可耐。她抱着女友的肩膀，两只放光的眼睛四处扫射，同时声音又高又尖又脆又响：

“哇，哇，看到了看到了！”一旦她找到了自己名字，她立刻松开女友的肩膀，一跃跳向张贴墙：“这篇作文写了你大哥三天三夜，差点憋得我口吐鲜血，要是得不了第一名，我就去跟校长撒野。”她雄纠纠地嚷着。

她的模样跋扈得像个侠女，女友对她的豪放不以为然，因为见怪不怪。然而她的一系列举动却把一直木讷地站在旁边的来自于高一年级的学弟蔡智杰怔了个目瞪口呆。

他窘迫着脸看着这个又蹦又跳又喊又叫的高三女孩，他觉得她奇怪，又觉得她可爱，她觉得她张扬，又觉得那也许是一个优秀学姐的理所当然的豪放。他站在榜前本是要寻找自己的名字，结果，看着这个活泼好动的女孩，一时之间竟无法将自己眼光移开。

他的眼睛里带着羞涩和惊慌，同时又有一种无言以表的惊叹与欣喜若狂。

所以，想要领略学姐的厉害，只需在张贴墙里看陈凯茜白纸黑字的文章中的告白，那里有她的名字，她的散文更是幽默、搞怪，有一种令人忍俊不禁的酣畅和痛快。

男孩看着学姐与同学左呼右抱离去的背影，惊呆了。再领略学姐文章中的风采，禁不住两眼放光，原来学姐这么有才。

从那以后，这个情窦初开的男孩，总是要有意无意地留心陈凯茜的存在。

小小的乡镇学校并没有几个班级，高一男孩与高三的陈凯茜只隔了两个级别两个教室而已。他们就处在同一栋教学楼，根本不用去打听，机敏的男孩，洞察力比闪电还快。

他很快弄清了学姐的学习常态。她喜欢画画喜欢写作，她在学习上有一股子一根筋执着的傻劲，说话的声音如铜铃一般清脆悦耳，行事作风总是与众不同。

所以，男孩知道，在晨操、课间操时，只要自己的眼睛能够穿透高二年级的人肉墙扫到远处，他就能看到永远站在第一排身体挺得像晾衣杆一样笔直并且全神贯注等待音乐响起的女孩就是陈凯茜；他知道每逢周五，这个处处表现出色的学姐，必然会在学习园地的那一方空间着手她的工作，她有时站在凳子上，有时又从凳子上跳下来，她有时画画，有时写艺术字体，有时还将粉笔灰蹭到脸上。

她一个人忙上忙下的样子，真是特别专注与可爱，她独处时，又有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安静与矜持，这往往让低年级的学弟叹为观止。

学弟感到自己越来越欣赏她，便要制造一起与女神邂逅的意外事件，使女神也能够在同步之时发觉自己的存在。所以，他故意从课室晃悠到宿舍，怀里抱着一堆学习资料，却在途经陈凯茜身边时故意将书撂倒。一阵“砰砰砰”的巨响果然将陈凯茜吓了一跳。她“唉哟”了一声，从凳子上纵身往下一跳，将粉笔和样板资料往地上一丢，蹲下身子来，这就准备助人为乐了。

学弟好不惊喜，本来是自己制造出来的意外事件，目的是希望和女神近距离接触，却反而因为女神的近距离接触，竟然窘迫到呼吸急促，站在一边窘迫到不知所措。

见男孩站着不动，陈凯茜惊诧莫名，又霍地从地上站起，话语咄咄逼人：“诶，同学，你真稀奇，我好心好意帮你捡东西，你咋自己站在一边呆若木鸡？” 这么一问，男孩更加羞涩了，他的眼睛不敢看对方，却鬼使神差看向自己脚尖。他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将脸别向一边，支支吾吾冒出了一句真言：“陈凯茜，我能和你交个朋友吗？我知道你来自大城市，见过大世面，可是，我将来也是立志要成为一名数学家的。”

陈凯茜活到十八岁，在大城市里念高一和高二，十六岁时就有男孩向她递纸条，也接到过很多莫名其妙的表白，但没有哪个男孩能够像这个窘迫的学弟一样直白的，她被对方逗得大笑起来：

“哈哈，这样呀，你好像知道我的名字耶，可是要交朋友就得礼尚往来，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她的语气开始变得温柔。

“智者蔡！”男孩幽默地答道。

“什么，吃韭菜？你爹怎么这么有才，连给你起个名字都这么古怪？”陈凯茜瞪着牛一样的大眼睛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这个学弟。

学弟哭笑不得，连忙解释说： “不是啦，其实我叫蔡智杰，同学们都习惯性叫我智者蔡。”

“你是痞子蔡的拜把兄弟吗？”陈凯茜带着一种独特的笑腔不怀好意地说。

得亏智者蔡头脑机灵，一接话茬马上应答：“你要这么想也不是不可，我哥他热衷于搞文学创作，那我这当老弟的也不能示弱，我也希望自己将来能在理科上有所突破。”

“怎么个突破法？”陈凯茜向来理科拖后腿，但凡有人理科成绩优异，她也会刮目相看，况且学弟确实机智敏捷，配得起他那个特别的名字“蔡智杰”。

这样一来，她也记住了学弟的名字。

“到时再看吧，我现在才念高一，等到高三报考志愿时，再来规划也不迟。”小男孩挺务实。

他们在进行简单的交流之时，已经相互配合着拾起了地面上的书本。

近距离看到智者蔡，大眼睛高鼻梁，皮肤白得像棵豆芽菜，右看右看，怎么看怎么帅。陈凯茜当时心理就起了邪念： “学弟长得这么帅，今天碰巧遇上我，莫非上天排定要让我跟他谈一场恋爱？”她邪气地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牙齿白到放光，笑容更是好看，小蔡惊呆了，心里默默喊救命：

“学姐不仅字写得漂亮，文章写得优美流畅，声音如此动听，连笑容都这么迷人。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啊啊，我的天啊，千万别吓着我的小心脏！”

他手里抱着书，人还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到学姐笑得如此灿烂，少年单纯的心里竟误以为是神仙下凡，有几分神魂颠倒。一直看得惊呆，眼睛割舍不断。可一旦学姐与他四目相望，又惊慌得不知所以，脸颊煞时间红了一汪。

他的一举一动，陈凯茜全都看在眼里。她高高地站立着，本像个骄傲的公主，但学弟的纯情让她深感意外，学弟的窘迫又让她滋生了几分怜爱。

她牵动了一下嘴角，依然冲着他笑，像花儿一样美丽无邪。 小男孩中招了，站起身来，赌气一般，挨在她身边。这一次，他比她高了一个头，他以俯视的角度看着她，就看她是否能继续笑得无邪。

陈凯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这一回，轮到她小鹿乱撞了。因为男孩不仅像小树苗一样茁壮，他的模样竟如同小明星一样俊朗。

少女也难保不心慌了。毕竟她也只是一个没有什么情爱经历的少女。尽管她高了几届，且性格泼辣还带点歪邪，但真正涉及男女情事，她一样懵懂无知。

所以她也开始羞涩起来，并继续往后退，学弟却反而变得胆大妄为，盯住她的眼睛穷追不舍。她无力抵挡了，逃也似的往教室迂回。

从那以后，两个小人儿开始心照不宣了。 陈凯茜什么时候来学校，只要身影刚从校园大门探进来，高一年级的男孩必定哨兵一样立在教室的窗台，就为迎接她的到来；陈凯茜什么时候要回家，就会在离开校园前的那一刻回首看一眼高一年级的窗台，小男孩肯定恪尽职守地立在原地，是为与她告别；上体育课，陈凯茜总是在队伍中窜上窜下，这个时候，窗台上的男孩便无法专心上课，一双捕捉她身影的眼睛总在应接不暇；要是两人碰巧在走廊上会面，学弟就会继续扮演小山，故意挡住学姐的去路，学姐也会自然地扮演起乖乖女，装出可怜状，以眼神乞求对方承让。谁想，对方偏偏不让。

时间一久，谁都知道，这是他俩独有的调情的小伎俩。

随后，他们又制造了无数个偶遇的小伎俩，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胜利与喜悦。 美好的日子就在相互关注与暗送秋波中悄无声息地延续着，这期间，谁也没向谁正式表白。

初恋情怀好比涓涓细流，滋润着少男少女躁动的心，激励着他们放眼未来。

踌躇满志的陈凯茜，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告白，令陈凯茜进退两难。有一天晚上，陈凯茜正在高三班教室专心致志地做几何题，蔡智杰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他神色凝重，眉头紧锁。

他堵在门口，因为个头比较高大，霎时间，门口地面投下了一块黑色的阴影。

坐在前排的同学很快发现了他，他回首向陈凯茜传递信息，很快，陈凯茜也发现了蔡智杰的存在。

她脱离座位向蔡智杰走过去。

高三班教室中，有同学开始哗然。因为，二人互相爱慕的事情，早已在校园内传开。陈凯茜顾不上太多，她隐约感觉，蔡智杰状态不好，肯定有什么棘手的事有待解决。

所以她急步走到门口，蔡智杰果然神色严峻且语气急促：“陈凯茜，快跟我走，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说。”说完不容分说圈起她的肩膀。

这还是第一次，两个人如此亲密接触。陈凯茜微微有些颤抖，没来得及细问，只是顺从地跟着他往外走。

他走得又快又急，她几乎被他拖着，没过多久，二人来到校园外的一处空地上。这里没有人，此时夜空苍茫。陈凯茜的心情既紧张又渴望，她首先想到的是，蔡智杰或许是准备向她告白。

而此时，蔡智杰也终于把从陈凯茜肩膀上搭着的手放了下来。然而很快，他又重新伸出两只手，将陈凯茜的左右手握在手中。接着他郑重其事地叫了一声：“陈凯茜！”

“诶！”陈凯茜很温柔地应承着，她依然又开心又紧张，开心的是，终于等到心上人的告白。难道不是吗？这样的场景这样的近距离，还有两个人四目对望手拉着手，不正意味着自己即将成为帅哥的女朋友？可一方面，她又紧张不已。小蔡同学如此急促地找到自己，且神色怪异，一定不单是为了牵个手而已，一定还有其它的问题。

她静静地等待，小菜再次发话了：

“陈凯茜，对不起，我要走了！”小蔡同学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调低沉，语气透着无奈与忧伤。

“走到哪去，发生什么事了？”陈凯茜吃了一惊。“我爸爸今天出了交通事故，一条腿被压断了，他正在县城医院抢救，我们家是农民出身，没什么钱，我妈让我退学了，我妈要去医院照顾我爸，我还得退学出去找工作。”他很难过很无助，就快要哭出来了。

“啊！”这可把陈凯茜吓了一跳。

“可是，你不是说将来要当数学家的吗？”这么大的事，她确实始料未及。情窦初开的女孩，爱情的甜蜜才刚刚在心中滋养开，还没有等来告白，也没有领略真爱的精彩，更没来得及和喜欢的人一起畅谈理想计划未来，而现在，她却被无情宣告此爱恋就要失败了！

“不能呀，你是要当数学家的，我要当作家的，我们将来要一起考往一所高校，我会先去等你，你不能就这样离开呀，你走了那我怎么办呢？”陈凯茜急不可耐，说着说着，哭腔飚了出来。

“我爸治病会花很多钱，我们家根本没有钱，都是找亲戚朋友四处借来的，这个时候我怎么能拖家庭的后腿呢？我只能辍学去陪我妈，我们两人轮流照顾我爸，然后在县城里先找份临时工，把生活过下去。”男孩尚且年少，但还懂得生活的艰辛，也知道为将来打算，这是陈凯茜意料之外的。

两个孩子，虽然心中早有情愫，但她一直以来并不知道男孩的家境，知道对方竟是这般的艰难，一种莫可名状的自责和怜爱涌上心来。

“也不见得非得辍学呀，你可以请假呀，待你爸出院了，回家由你妈照顾着，你再回来上学不行吗？”陈凯茜也在心里想着万全之策。这一刻，她真的舍不得男孩离开。

“我爸出院了，也会是一个残疾人，他再也不能工作了，家里就全靠我妈，我怎么能忍心看着我妈为我们一家人吃苦呢？”男孩发出哽咽之声来。还没等陈凯茜想出新的计策，他又换了一个动作，放开了陈凯茜的手，而是重新圈起她的肩膀，很明显，他还有别的更要紧的事要说：

“陈凯茜，对不起，我真的要离开学校了，我走了之后，会跟你写信，但我有个要求，你不要那么快忘记我，好吗？”

原来，除了担心他爸爸的病情和家庭的窘境，眼前这个让他动心的女孩， 是他无法填满的空白和无法割舍的未来，在走之前，必须要给她一个交待。

陈凯茜的心如同被重锤击打，一股疼痛袭来。沉默片刻，她柔弱地说道：“蔡智杰，你不能就这样走！我们还有未来，还有梦想和追求！”

蔡智杰低下头，眼中闪烁着泪光：“陈凯茜，我知道你不想让我走，但我必须为我的家人负责。你要相信我，我会努力工作，等我有能力了，一定会回来找你。”

“可是……我不想等，我想和你一起去追逐梦想！”陈凯茜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声哭泣。

蔡智杰将她的手拉得更紧，目光也更加坚定：“我会写信给你，告诉你我的一切。你要好好学习，努力实现自己的梦想。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去追求我们的未来。”

两人默默对视，心中充满了不舍与惆怅。看着陈凯茜眼泪汪汪，蔡智杰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望，一声叹息之后，将女孩拥入自己怀里。这也是两人相恋数月以来第一次最实质性的肌肤之亲。

此刻，男孩的臂膀显得温暖而有力，仿佛在传递着他对她的承诺。然而慰藉只在片刻，温情总是稍纵即逝，随着一声急促的下课铃声，现实的残酷击碎了两人的温柔乡，男孩不得不松开他的臂膀。

此时他的眼光变得黯淡，松开陈凯茜的手之后，他转身朝校园的大门走去。

“蔡智杰……”陈凯茜的声音在空气中颤抖，无助的女孩像是被风吹散的花瓣，蔡智杰停下脚步回看了她一眼：

“我会想你的！”他低声说道，声音同样颤抖。

“我也是……”陈凯茜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泪已夺框飞溅。

蔡智杰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头也不回地飞离了校园的大门。

一个月之后，陈凯茜首次收到蔡智杰的来信:

“陈凯茜，我在县城找了份工作，生活很艰难，但我会挺下去。你在学校一定要好好学习，别为我分心。”初恋男友的关怀令陈凯茜无比欢欣。

之后，每隔一周或两至三周，她依然不定期收到男孩的来信，信中的虚寒问暖令她笑声不断，各种以幽默口风阐述的家事、琐事又令她捧腹不已。

单纯的女孩以为自己年纪轻轻就已经找到了爱的真谛，因此，一段时间里好不春风得意。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高三学业的增加，陈凯茜渐渐发现，自己已没有过多的精力去关注菜智杰的生活，她也无法兑现承诺，每周在特定的时间给对方寄去信件。

敏感的男孩很快发现了陈凯茜的变化，为了以牙还牙，有一次竟然长达三个月未给陈凯茜寄来只言片语，陈凯茜失望之余，以千字长文讨伐对方。受伤的男孩愤然回怼，至此两人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眼看高考在即，蔡智杰再也未向女孩表露任何慰藉与爱意。

绝情的男孩让陈凯茜一度受伤，然而紧张的课业令女孩无心多想，为了专注与自己的未来与梦想，她只能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总复习中。

时间仍在流逝，蔡智杰的身影在她的记忆中也逐渐变得模糊。

就在高考刚结束的第二天，陈凯茜收到了蔡智杰的最后一封信，字里行间写满对她的祝福，却只字不提对未来的憧憬。她轻轻合上信笺，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她发现，现在的蔡智杰，并非她生命的全部，或许只是青春期的一个字符，他来时，带来初恋的光辉与丰采，他去时，似乎也没有令自己相思成灾。所以聪明的女孩，比谁都想得通透明白：世界上大多数的初恋都会夭折，不必扼腕叹息，学会放弃、释怀，并在释怀后继续成长、勇敢自爱，后续人生同样不失精彩。

两个月之后，陈凯茜收到上海复旦大学寄来的录取通知书。大学校园里的女孩依旧多才多艺，是众多男孩追逐的对象，然而光芒退去，她仍然会想起初恋男孩，并在心中默念：

“智者蔡，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