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是个很不爱说话的女孩子。在农村那些活波淘气的孩子里,我的沉默寡言多少是有点不合群的。我和大人们也不太爱亲近,除了我的大伯。
大伯是我爸爸的亲大哥,一辈子未娶妻生子。一直都是跟着我们家一起生活,在我们姊妹三个之中,大伯最疼我。
大伯没有领养孩子,对我不但视为己出,更是把我宠成了公主。我想去哪,哪怕是刮风下雨,他背起我就走,我想吃啥,哪怕路途再远,他都会想办法给我买回来。
那时候姑姑经常气呼呼地指着挂在大伯背上的我说,“你力气大得没处使吗?她有脚的,把她放下让她自己走。”大伯总是笑眯眯的不说话,就像没听见。
在我幼小的心里,大伯是无所不能的,他永远都会陪着我的,但那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
记得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七八岁的我坐在窗前看书,看了很久,眼睛累了,就看着窗外发呆。大人们都没在家,妹妹疯跑够了难得在午睡,院子里静悄悄的。在这一片宁静的氛围中,我突然无比思念我的大伯。思念之情如潮水般汹涌,强烈得让我只想立刻看到他,喊他一声。
我起身,走出我家的大门,穿过村里瓦房之间的巷子,急切地奔向村里最东头大伯常常去打牌的老科研室。所谓的“科研室”,也就是村里生产队的一间大瓦房。与村里清一色的土房子不同,这座大房子墙壁被刷成灰白色,下半部分是褪色的蓝色,屋顶上还有透明的玻璃瓦片。阳光透过瓦片洒下,投下一朵光束。屋内虽不是很明亮,但却笼罩着一层如薄纱般淡淡的金色,温柔地飘浮着。
我踮起脚尖,从窗台望向大伯。只见桌子上摆着熬好的乌黑的罐罐茶,大伯他们每人坐在一个方板凳上,围着一个小圆桌打长长的花牌。他们默不作声,打得很慢,每一位老爷爷手上都捏着一大把细长的牌。他们喝茶时发出的呼噜噜声,与叶子旱烟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如湿润的泥土味一般,一阵阵地从深处涌出。
我看到大伯出牌时,身体慢慢地向前倾,然后身体搁在桌子边,——额,竟然就睡着了!一条清亮的涎水从大伯的嘴角滑下来,滴落在洒在地上的花花牌上。
我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心中既充满了不可思议,又有着万般不情愿。那一瞬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其他老爷爷们似乎对此毫不在意,继续打着牌。当这一圈打完时,他们便把大伯手中的牌抽出来,捡起地上散落的牌,抖抖索索地和在一起,又开始新一轮的游戏。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互相看看,一切便尽在不言中。
我就这样看了很久,那股特别想大伯的念头,不知是得到了满足,还是渐渐消失了。整个下午都异常寂静,看得累了的我,最终也什么都没说,无精打采地回了家。
晚上吃饭时,我对姑姑说起下午看到大伯打牌时睡着的情景。姑姑哈哈大笑,说,“你大伯老了,老了就是这样啊。”
趁大人们不注意,我偷偷跑到瓦房后面,彻底地哭了一场。或许,我就是这样一个内心敏感而又不善表达的孩子吧。听到别人说大伯老了,又想起下午他在那里缓缓睡去的模样,我的心便忍不住阵阵疼痛。我不想大伯变老,更害怕他像村里那些老人一样,突然哪天就“老百年”不在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他才六十八呢……好像就在那一天,懵懵懂懂的我好像懂得了岁月的残酷。
就在我以为日子就会如此平淡如水的过下去时,没过多久,胃总是不舒服的大伯被查出了胃癌,已是晚期。虽然家里人都瞒着他,但大伯好像知道了他的病情,他坚决不做化疗,就在家里吃点药干熬着。我看着大伯就像秋天的树叶一样,一天天干枯下去。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刚放学回家,我就看见家里所有人都围在大伯的床旁边,我爸和姑姑跪在那里小声啜泣。我拼命挤进大伯的跟前去,看见他已经被人穿上了寿衣,那里三层外三层的新衣服套在大伯的瘦小的身上显得那么空旷,甚至还有点滑稽。大伯的脸惨白,眼睛闭着,他已经说不了话了,我想去摸大伯的手,却被母亲一把揪了出来。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我们家乡的风俗,小孩子不允许见临终的人。过了一会,我听见姑姑大声嚎哭起来,我知道,大伯已经走了。
对于童年的我来说,大伯的葬礼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有好多人在喝酒聊天,乡下搭起简易的塑料棚子,红色的塑料桌布,大锅里的菜被厨师翻炒,来一波人就听到一阵嚎哭……印象里,那些天总有烧不完的纸钱,流不完的泪水。我看见所有的人都是白色的。
妹妹和那些和我一般大的亲戚家的孩子们在吃酒席的棚子周围追逐打闹着,他们因为不用去上学都很开心。大人们哭完了就开始吃着喝着聊天,没有人知道我偷偷把大伯的铜烟锅埋在了后院的榆树下。此后很久的一段时间,我只要想大伯了,就会去那颗树下默默地掉眼泪。
葬礼过后,那个红色的棚子被快速地拆下,白色的挂饰也被收走。我看见宾客吃饭后剩下的饭菜、酒水垃圾,带的带走,扔的扔掉,扫的扫走……我站在那里,恍恍惚惚,前一天还在彻夜敲敲打打,现在没到黄昏,就安静得似乎可以听到自己的耳鸣。那些东西都拆了之后,我家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可是,少了一个人,多了张挂在堂上大伯的照片。
长大后,我渐渐明白了,衰老和逝去就是我们人每个人不可避免的命运。时光会摧残每一个人,任何人都会有老去逝去的那一天,哪怕他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大伯已走了很多年了,但我时常还会想起他。那些老时光,已成为我生命里永不磨灭的温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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