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吴芳跟梁静坐在客厅里说笑，老杨在忙着烧水沏茶，满屋子热闹的气氛。袁桂兰显然还没来。
梁静比过去丰满了，月牙般弯弯的浓眉下，黑亮的眼睛仍像当年一样神采奕奕。岁月在她眼角留下几道鱼尾纹，反给她平添一些富贵气。张大勇五官不像梁静，梁静有一种女人特有的妩媚，张大勇是很英挺的那种好看，杨玫猜测张大勇是像他父亲。
梁静拉住杨玫上下打量了又打量 ，把杨玫跟张大勇推到一起，嘴里啧啧称奇，回头对吴芳笑道：“阿玫被你调教成这样的好姑娘了，早知道这样，干嘛还把别人介绍给大勇？这是多好的一对嘛！”
张大勇眼里放光，嘴角漾着笑意，悄悄碰了碰杨玫。
杨玫装不在意。
吴芳过来推杨玫:“你快换衣服，厨房帮忙摘菜去！我跟梁老师和大勇有话说。”
说着转身坐回沙发，对梁静摆手摇头，“哎，你可会说笑！她哪成啊，整天风风火火的，傻大姐一个，配不上配不上！老梁，大勇，我跟你们说，这回我可给你们找了个好姑娘。东屋袁嫂的侄女袁桂兰……”
杨玫有被雷电噼里啪啦击中的感觉。
她急忙挤出一笑：“梁老师，您先坐，喝口茶歇息一下。我去洗把脸，换换衣服。”
匆匆关上客厅的门，吴芳的声音被关在在听不到的地方，杨玫松了口气。
杨玫最发愁吴芳这张言不尽不欢的嘴巴。只要有人陪她聊天，她比什么都高兴。孩子到老公，家里与村外，乡下到城里，什么都是她的谈资。最近她迷上了看《半岛都市报》，谈资有所提高，范围有所扩大。以前她聊得撒欢的时候，躺着中枪的大多都是家里三个熊孩子，尤其是老大杨玫。
梁静搬走之前，吴芳特喜欢一边忙针线活，一边跟梁静聊天。内容多离不开毁杨玫，哪天她打碎了碗，哪天偷吃了一块饼干，啥时撒了一个小谎，拧了自己的弟弟，甚至穿开裆裤时拉过几条蛔虫，都事无巨细在梁静面前掰开，检看，点评。杨玫变成街边夜市那些小商贩们摊开的货品，从里到外都被人看了个遍。尴尬难堪的程度，不亚于被扒光了衣服示众。
吴芳说得兴起，完全顾不上别人心里受不受得了，只要自己嘴皮子发痒就得说出来，哪怕是自己的家丑也势不可挡，无所顾忌。
杨玫最最反感吴芳这一点。
正在青春敏感年纪的杨玫，每听见吴芳对别人说自己的短长，就会羞愤上头，甩门而去，好多天不跟吴芳说话。吴芳对此浑然不觉。痛快完自己的嘴巴，还经常莫名其妙跑来质问她：“你这个死丫头，到底怎么了，谁得罪了你！干嘛甩脸子给我看？”
杨玫觉得自己肯定不是亲生的，是吴芳抱养的。
初二暑假那次最严重，她顶着大太阳从河里洗衣服回来，还没进大门，在院墙外面听见家里传出阵阵女人的笑声。吴芳跟几个街坊眉飞色舞，说杨玫昨晚梦游，趴在储物间簸箕上睡觉的事。几个等着拿衣服的女人，叽叽呱呱，笑得像北池塘里一群戏水的鸭子。
杨玫被吴芳彻底激怒，砰的放下洗衣盆，三下两下把自己和爸爸弟弟妹妹的衣服都晾了，只剩下吴芳的衣服扔在盆里。她踢了一脚，气冲冲出门玩去了。第三天吴芳要去赶集，在晾干的衣服堆里，扒拉自己那件蓝灰撒花桑蚕丝连衣裙。这件连衣裙是杨玫舅舅到杭州出差，给吴芳捎回来的料子，一百多块钱，花了老杨将近一个月的工资。吴芳费了心思，照上海裁剪书上的新样式，花了两天功夫才做成。最新流行的八片喇叭裙。吴芳穿上，在镜子跟前转一圈，像极了电影《庐山恋》里的女主角。吴芳不舍得穿，前一阵子去看望一个远亲才开始拿出来穿。
衣服堆里没有吴芳的连衣裙，衣橱里找遍了也没有。最后在洗衣盆里找到了。那件《庐山恋》女主角范的连衣裙，跟吴芳的红上衣黑裤子袜子内裤们一起，蜷缩在洗衣盆里，还没有完全干透，皱皱巴巴，拿出来一看，已经被染得红一块黑一片，有些地方甚至长了霉点。全毁了！
吴芳双手握着衣服哭了，哭着哭着想起来，照着杨玫扑过去，又撕又打又喊又骂。
杨玫其实已经忘了晾衣服的事，等到吴芳翻天覆地找这件衣服，她想起来了，可是晚了。吴芳这个时候是上了膛的炮筒，她吓得不敢说，只能胆战心惊听着吴芳到处翻找犄角旮旯的声响，像上绞刑的犯人瑟瑟发着抖着，等待闸刀落下来。
吴芳终于朝她全力开火，第二只靴子落地，倒也并不害怕了。她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任凭吴芳打骂撕扯。
吴芳骂杨玫是坏心眼的丫头，自己捞不着穿，才毁了它。一向疼爱杨玫的老杨心疼自己将近一个月的工资打了水漂，也数落杨玫。杨玫一气之下跑去奶奶家住了三天，奶奶细声软语劝她跟吴芳认个错，杨玫不说话，也不反应。
直到杨玫的班主任找杨玫妈做衣服，表扬杨玫学习进步大，期中考试跨进了前五名。吴芳一高兴，做了几个好菜，亲自来把杨玫接回家，事情才算完。
四十
杨玫进了洗手间，往自己脸上噗噗泼了几把水，脸上的灼热感稍微降下去一些。
镜子里的自己，狼狈沮丧。
杨玫在张大勇面前一直绝口不提以前的事。她假装过去的事都忘了。可在梁静面前实在做不到镇静自若。梁静可是连她穿开裆裤的糗事都知道的人。
冷静下来，杨玫想了想，吴芳今天是卯足了劲要成全张大勇和袁桂兰。戏台已经搭好，唱不好这出戏，委实可惜。
她拿起毛巾擦干脸，去厨房摘菜。张大勇趁老杨提着热水瓶去了客厅，走进厨房，在杨玫跟前蹲下：“今天这鸿门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怎么了，不知道又怎么了？”杨玫一节一节掰着鲜豆角，丢进不锈钢盆里去。
“知道就应该阻止啊！说说看，今天怎么办？”
“这太好办了呀！你，好好相你的亲；我，好好给你们服务，皆大欢喜，我就算功德圆满！十全十美的袁桂兰说不定正是你的标配，天上掉下个袁妹妹，还不赶紧接着，这等好事上哪找去呀。至于我，你完全不必有负担，我们俩原本就什么关系也没有嘛！”
可不是，杨玫说的也算实情。三个月还没过两周呢，张大勇桃花朵朵开。这不能不让杨玫有顾虑。经吴芳这么一搅和，他俩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风花雪月，说不定一阵风就会刮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张大勇脸色黑下来，转身走了。
杨玫有些后悔，紧紧的咬了自己的唇。老杨走进厨房，看杨玫在发愣，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杨玫继续掰豆角，神情沮丧。
老杨凑到她耳朵上笑眯眯低语：“我原想着，你能跟张大勇这小子就好了。谁知你妈，唉，可惜呀......”
杨玫再没有比这吃惊的了，不声不响的老杨竟洞察秋毫。她脸上漾起一抹红晕，着急了，“哎呀，别瞎说！”
老杨抿着嘴笑，不说话。杨玫凑上去，“梁静怎么到咱家来了，吴芳为了相亲的事，专门打电话邀请的？”
老杨眨巴眨巴眼，点点头，“你们俩，真没戏？”
“哎呀，你别乱说！被人听见怎么得了。你没听我妈说嘛，我配不上人家。”杨玫急得跺脚。
老杨正想再说什么，院子里传来一阵说话声。袁嫂带着袁桂兰来了，吴芳和梁静急忙迎出去，拉着袁嫂和袁桂兰进屋。
杨玫透过窗户看袁桂兰。只见袁桂兰穿驼色长款薄呢A字裙，脚蹬黑色尖头短靴，围着一条很亮丽的丝巾，披肩栗色长发烫得波浪滚滚，肤色白净，明目皓齿，确实很美。
她收回视线，怏怏不乐，放出自来水冲洗海虾，海蟹。
张大勇进厨房跟杨玫要两套茶具。杨玫翻找橱柜，给他递到手上。
过一会儿，张大勇又出来说吴芳叫杨玫洗水果。杨玫三两下洗好，把水果盘没好气的塞给张大勇。
杨玫拿起水枪冲洗海蛎子，水枪呲呲响着，张大勇又进厨房要热水冲茶。杨玫让他自己去炉灶上烧。张大勇踢里嘡啷拎水壶，添水，开炉灶，然后就一直站在旁边看杨玫洗海蛎子。
杨玫纳闷：“你站这里干嘛？”
“等水开！”
“哎呀，大爷，你走吧！今天你是主角。吴芳看见我让你烧水，我的罪过可就大啦！”她松开水枪去推张大勇，水枪转了个圈，呲了张大勇和杨玫一头一脸。张大勇手忙脚乱关掉了水枪，杨玫一看，噗嗤笑了。张大勇头上淋了水，身上西装被淋的成了花豹。她赶紧拿起干毛巾，给他擦头发擦衣服上的水。张大勇安静的让她擦，眼前晃来晃去的是一张明媚的脸，两片水润饱满的唇，牢牢吸引了他的视线，他慢慢贴上去，吻住。
杨玫呆了。手里的毛巾不知不觉滑落在地。
“啊嚏——”老杨在厨房外面打了个喷嚏。
两个人慌忙离开，杨玫去抓水枪，张大勇提着刚嘟嘟响的水壶就要走，老杨推门进来，招招手：“开水不响，响水不开，这水不到火候呢！”张大勇吐吐舌头，把水重新放到炉子上。
老杨拉走了张大勇。
水烧开，杨玫提着水壶去客厅找暖瓶灌水，重新泡了一壶老君眉，挨个给在座的人添茶，续茶。袁桂兰朝杨玫微微笑，两人互相打过招呼，袁桂兰端详杨玫半天，笑道：“我在哪里见过你。”
杨玫不记得见过她，又不好意思直说，只微微笑着，“是吗？”
“啊，我想起来了。咱们初中一年级参加全镇英语听说朗读比赛，我们两个说过话的。”袁桂兰喜出望外。
被她一说，杨玫记起来了。初一的确是参加过这么一次比赛，镇上各个中学选一名学生参赛，现场抽签，现场口头作文，现场朗读抽到的文章。杨玫是陇上中学的代表，袁桂兰是大兴中学的代表。那天在赛场外面排队等候上场的时候，有个大眼睛白皮肤的女孩看杨玫不慌不忙，一派淡定。主动跟杨玫说话，说她很紧张，两手出汗。冷性子的杨玫头一次遇到这么主动热情的人，不由自主尽自己所能鼓励她，给她打气。俩人在赛场外聊得很是投缘。那次比赛，杨玫夺了全镇第一，参加了全市比赛，获得第二名。却再没见到这个女孩儿。
袁桂兰喜出望外，拉住杨玫聊了起来。袁桂兰还是跟以前那样热情，称赞杨玫获奖轰动了全镇，口才出众，才华了得。杨玫被她一捧，只得恭维道：“谁不知道金眼科,银外科,铜骨科。你这市医院眼科大夫，比我这臭老九好太多了吧！”
袁桂兰倒也实在，“我当年对你一见如故，今天也算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以后有用得着我的，一定要去找我。”
“我可不希望自己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不过说起来，曲里拐弯的，我们竟然又碰面了。还是今天这样的场合，的确有缘！”杨玫笑，偷瞥张大勇一眼。
张大勇专心品老君眉，竖着耳朵听两个女孩子说话。
吴芳拍大腿：“对啊，都是缘分呐！说明大勇跟桂兰有姻缘，多好的一对儿。”
袁嫂高兴的嘴都合不拢，望着梁静，希望梁静表态，只要梁静表态，这事就十拿九稳了。
梁静笑道：“我没意见！不过，这婚姻大事，还是让大勇自己拿主意的好。我和老张都不想干涉！”
张大勇站起来，对吴芳和袁嫂:“吴姨，袁嫂，我想跟袁小姐单独说个话，行吗？”吴芳和袁嫂如梦初醒，急忙点头，“对对对，怎么忘了这茬。应该给你们一点单独相处的时间。”
张大勇对袁桂兰点点头，袁桂兰脸红扑扑的，羞涩的跟着张大勇走出了客厅。杨玫心里咯噔一下，有什么东西好像从嗓子眼腻了上来，她急忙掩饰的站起来，去了厨房。
她以为张大勇和袁桂兰出去了，谁知从厨房玻璃张望了半天，并没见二人的影子走出去。原来，张大勇带着袁桂兰去了杨玫的卧室。
吴芳、袁嫂和杨玫在厨房忙活了半天，八菜一汤，齐齐上桌。张大勇和袁桂兰还没从杨玫卧室走出来。杨玫心里嘀咕：半个小时了，有什么谈不完的！
梁静对着满桌海鲜，幸福的感叹：“终于又吃到海鲜啦！住在省城哪里都好，就是没有海鲜。有时候做梦都吃大螃蟹，吃对虾，醒过来都流口水呢！”
“那你找个靠海的儿媳妇就算找对喽，吃海鲜管够，哈哈哈，”老杨一边给梁静夹了个最大个的螃蟹，又给其他人夹，一边打趣。
五个人围着满桌子好饭好菜干巴巴的等着。卧室门开了，张大勇走出来。过了一会儿，袁桂兰也出来了。两个人都若无其事，神色如常。
众人对着他们俩左瞧瞧右看看，看不出个究竟，也就非常默契的拿起筷子开席了。
“袁桂兰，来，让我们干一杯。”张大勇对袁桂兰举杯，又对杨玫转过脸，“阿玫，你也陪一杯，你们俩今天算是故人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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