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作者:祥光
你多久没回老家看看自己的阿婆了?
你有没有饥饿到以“革命菜”、车前草等野菜野果为食,只为了让自己能活着?
你有没有住过不用水泥、石灰,全部由火山岩搭建的房子?这种房子没有窗户,做饭时,屋子里总是弥漫着呛人的炊烟。
你有没有伴着打更声、狗吠入睡,随着鸡鸣起床?
你有没有把鞭炮放在干的牛屎里点燃,然后闻着青草香和干臭混合的牛屎味和小伙伴们欢笑着躲开?
你有没有下田插秧,然后发现几条蚂蟥“热情”地吸你的血?这时,你所要做的不是拽它们,而是用火烧它们的屁股。
这一切故事,都发生在我的家乡xx镇。
我将要给你讲的是,此生我最亲的亲人—阿婆。
1
2014年,参加完xx镇政府举办的林萍小学的落成剪彩仪式后,我带着助理回到老家。
助理推开宗祠大门,我们走入屋内。
以前宗祠很小,不到三十平米。
我在美国赚到钱后,就寄钱回来让父母找人建新房和修建新的宗祠。
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到这座300平米的宗祠,只是,我不知道过惯苦日子的两位老人家和列祖列宗们,习惯住在这里吗?
我点燃两柱香,插在香炉上。
我看着墙上挂着的两幅黑白照片里的人,她们是那么熟悉而又陌生,心里感慨万千:阿婆、阿公,三十多年过去了,你们的不肖子孙阿尚终于回家了。
我不顾地面上的污迹,径直跪了下去。
2
不知道有多少人还记得自己的童年?
我最早的童年记忆是三岁的时候,被阿婆抱在怀里,听她唱不知名的民间小曲。
她拿着扇子给我赶蚊子,我吮吸着大拇指看天上的星星。
天空很晴朗,没有今日的大气污染,星星很多很明亮。
我五岁的时候,第一次吃野菜。
那时正值“三年自然灾害”,让许多本来就一贫如洗的家庭雪上加霜,为了能活下去,全村人都去挖野菜、摘野果。
我特别不喜欢野菜的味道,是阿婆哄着我吃的,我不知道,如果我坚持不吃,是不是还能活的下来。
在我印象中,阿婆是很和蔼的,但我没想到,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发脾气,却是为了保护我。
有一年,我放暑假回老家,由于调皮,跟别的小孩子打架了,我的眼睛也被打伤了,肿了。
父亲没有理我的伤势,而是当着全家人的面,脱掉我的内裤,拿鸡毛掸子狠狠地打我屁股。
我边躲这“竹笋炒肉”边哭着说:“我再也不敢了。”
阿婆拦住父亲,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对父亲吼道:“谁小时候不调皮啊,你小时候还去山里抓蛇、上树掏鸟蛋,甚至还敢偷看小日本的军营呢。”
父亲扔下鸡毛掸子,一屁股坐到地上说道:“妈,现在跟以前不同了。以前大家打完架,还可以一起打鬼子。现在都解放这么多年了,大家生活又这么困难,要是把别人家的小孩打伤了,我们可没有钱赔啊。”
阿婆说:“我不管,反正阿尚是我的宝贝孙子,你不疼他我来疼他。”
后来,我的眼睛肿的越来越厉害,几近失明。
幸亏阿婆请教了民间郎中,拿鸡毛蘸蛇胆汁滴在我眼睛里,早晚一次,才消除了我的眼睛的肿块。
从此,我把阿婆当作自己最亲的亲人。
3
在那个经济欠发达的年代,农村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做城里人,如果不是因为高考,我可能至今还是“寒门中人”。
1977年12月,国家恢复高考。
我当时是23岁,考上了中山大学。
当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兴高采烈地回到家时,迎接我的却是一盆凉水。
父亲说阿公刚去世,家里没有钱。
我恨自己出生在下中农的家庭,我以为上学无望了。
谁知道,几天后,父亲把由一个老式女用钱囊包着的一堆钱给了我,让我赶紧去学校。
4
我还记得那天去学校前跟父亲的对话—
我:“爸,要不是你告诉我,我都没想到,阿婆为了我,连夜去向几乎全村人借钱,还摔伤了脚,我真是个混账东西。”
父亲:“阿婆怕你分心,耽误上学,就不让我告诉你。不过,我想让你知道,阿婆她对你的爱不比我们少。”
我双手撑地,从地上站起来,脸上已是老泪纵横。
我擦干眼泪,和助理从老屋出来,助理问我是不是马上去扫墓,我说先去村里转转吧。
我们来到村民活动中心,几十年前这里是我上学的地方。
可惜,再也听不到朗朗的读书声了,取而代之的是嘈杂的打麻将的声音。
村里这么多年来,唯一不变的只有火山岩老屋和水塔。
以前没有自来水,全村人都提着水桶到水塔来打水喝。
这深达一两百米的水很甜。
我以前最喜欢跟在阿婆后面,她打水,我喝水,有时还调皮地把水泼到她的身上,她没有生气,只是慈祥地看着我笑。
几十年过去了,阿婆的背由挺直变得佝偻、额头被无情的岁月刻上深深的皱纹、眼睛变得浑浊、双腿长了黑色的如蚯蚓般的瘤子,直到永远离开了我。
而我今年60岁了,儿子在硅谷打拼,孙子正在上小学,我回到家乡,其实是打算落叶归根。
在捐赠修建林萍希望小学后,镇政府领导三天两头就想见我,旁敲侧击,试探我有没有在xx镇投资的打算。
如果不是我的坚持,这些做领导的说不定还想陪着我一起扫墓。
5
1980年,我获得美国某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即将飞往美国留学。
全村人为我举办了丰盛的酒席,因为我是村里第一个留洋的学子。
吃完酒席,阿婆带我到村里的公庙拜菩萨。
阿婆每到一个菩萨面前都要上香,然后跪拜三次,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知道她是在为我祈福。
我看着她的背影,直到这时,我才领悟到《背影》中朱自清对他父亲的愧疚之情。
童年往事如电影画面般一幕幕在我眼前闪现:阿婆抱着我看星星;阿婆保护我,不让我被父亲打;阿婆挤出不多的工分,给我买新书包;阿婆借钱给我上学而摔伤了腿……
我终于明白有一种爱是只付出而不求回报的,即使要偿还,我一辈子都还不清。当我想为阿婆做点事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6
1992年,我在美国某科研公司担任副总裁。
有一天,我看到电视上播出了关于xxx南巡讲话的新闻,我的心一下子被触动了。
1992年春节,每逢佳节倍思亲,我经过深思熟虑后,打了长途电话给父亲,说我想回国发展,我想家人,我想阿婆。
没想到,父亲对我说……
我放下电话,慢慢向卧室走去,在推开卧室门之前,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我至今都忘不了跟父亲的那一段对话—
我:“爸,我今天跟老板说了要回国发展。阿婆她身体怎么样?”
父亲:“阿尚,你,你要挺住。阿婆,她走了。”
父亲:“阿尚,阿尚。”
父亲:“阿婆临走时让我转告你,她说虽然国家现在开始慢慢发展起来了。但是海南还很落后,家里也穷,你在美国好不容易打拼出现在这样的成绩,她希望你不要回来。以后等到你赚到钱了,能够为家乡做点事情的时候,你再回来。她不让我联系你。她的后事,我们已经办完了。”
父亲:“阿尚,阿尚,你说句话啊。”
我:“好,爸,我听阿婆的话,我不回去见她了。你,你代我在她的坟前上柱香。”
如果要我形容失去阿婆的滋味,我会说把针刺、刀割的感觉,把宿醉的空虚感乘以一万倍,都不足以形容这种疼痛。
我的心从此裂成两半了。
7
我和助理从村里出来,到了家族墓地。
这里就像电影里常演的一样,荒坟、杂草丛生。
我戴着草帽,年纪大了,走几公里崎岖的山路都快要了我的老命。
助理手里拿着一把镰刀,清除墓碑周围的杂草和树枝。
我把米饭、猪肉放在阿婆的坟前,燃香、烧黄纸、洒下白酒、对着墓碑鞠躬,我坐到地上,斜靠着墓碑,闭上了眼睛。
在半梦半醒中,我似乎又回到了阿婆的怀抱,似乎又听到她对我哼着民间小曲,似乎又看到她跪在菩萨面前,念道:“请菩萨保佑我的孙子一路平安,以后逢凶化吉,出门遇贵人,发大财。”
后记:我在遗嘱中的最后一句话是—“死后葬在家族墓地”。阿婆—林萍,以后我们生生世世都可以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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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眼睛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