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西边一线金光，染红了风中一树杨叶。隔着叶隙，树后一座玄瓦青楼若隐若现。

楼上一位美人，青丝慵束，斜倚窗棂，百无聊赖地赏着春景。

本是鸡栖于埘的傍晚时分，树上不知为何喧闹起来。先是一只莺小心翼翼地鸣一声，接着，整棵树像炸锅一样，这里唱几句，那里又开几嗓，乌鸦们不甘落后，小雀更争着啼鸣。一时间，莺歌燕舞，百鸟争鸣，天地间最活泼的乐章就回荡在美人耳畔。

“多可爱啊！”

美人如痴如醉，心底却不由泛起一阵酸楚。她曾经也是这样活泼可爱，只是时间实在过得太快，太快了。

                  一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那是一座华美的大花园，一个女孩悄悄躲开一众仆役与管家，垫着木桶翻进花园。

一进来，她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以前从没有见过的花花草草、鲜艳而又绚烂的色彩。这里仿佛集齐了世上所有奇艳花朵，专等她一人检阅。

女孩贪婪地欣赏着眼前一切，沐浴在如梦如幻的芬芳中，徜徉在如痴如醉的喜悦里。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赶忙回头，只见几朵雪白的荼靡小花后面，一个与女孩年纪相仿的少年正对着她笑。

“啊！”女孩被吓到，又赶忙捂着嘴，一点潮红的羞赧爬上面庞。随后，她落荒而逃，匆匆离开花园。

回忆到这儿，美人不由露出一丝苦笑，眼神瞟向身边的案几。

案上摆着一具干涸的砚瓦，笔架上躺着尚未清洗的毛笔。旁边是一只青色的花瓶，瓶中插着几枝荼靡。而铺在桌案正中央的，是一幅尚未完成的少年肖像。

                  二

女孩后来知道，他是一个读书人，住在邻家。读书烦闷，他常常来花园散心。

女孩如何知道的呢？因为她太喜欢花园了，总是忍不住偷偷溜进去，那书生也一样，两个人在一块儿，赏花弄草，总是很开心。

一个金黄的下午，两个人躺在青色的石砖上，看着天上的云变来变去，一会儿是鸟，一会儿是蝴蝶，一会儿又披上一层金缕衣，明霞光烂，灿若金鳞。

“你说，”女孩轻轻问，“西边会不会真的有极乐世界呀？”

“啊……这个……”书生挠挠头，“佛经说是有的，可有些人不同意，写了许多文章反对。”

“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呃……说不清。”书生语塞，“不过就算有，我也不想去。”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就很快乐呀，哪里需要再找什么‘极乐’呀。”

女孩没有说话，若有所思。

书生偷偷瞟了女孩一眼，她还在目不转睛盯着那片霞气。

“给你看个好东西。”书生一骨碌坐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竹筒。打开竹盖，一股酒香飘散出来。

“这是什么？”女孩凑过去，好奇地问。

“女儿红，一种酒，很好喝的。古代的人说，‘宜言饮酒，……’总之很好喝啦，尝尝就知道了。”

女孩将信将疑，轻轻抿一小口，小脸瞬间憋得通红。

“哇……好辣！”她拼命咳嗽，书生赶忙去拍她的背。

“没关系，缓一缓，我第一次喝时也这样。酒的味道是慢慢品才品得出来，很美妙的。”

女孩投给他一个嗔怨的眼神，还是不停地咳。

窗边的美人也不免轻咳几声——起风了。

“姑娘，您要的热酒来了。”老妪端上来一只青瓶。“晚风冷，别着凉了。”

“有劳您了。”美人笑着，拿起酒瓶，一汪澄澈清冽的女儿红倾出瓶口，落在酒杯里。

小小的杯子，仿佛装入一面铜镜，映出美人那泛着红晕的脸庞。

                  三

一个花明月满的夜晚，女孩和书生都喝醉了。

书生看着女孩，突然“咯咯”傻笑起来。

女孩也笑了，问他：“你笑什么？”

“你的脸蛋红彤彤的，真可爱……”

“不害躁，哼！”

“人们说，‘水眄兰情，总平生稀见’……”

“什么？”

“没什么。”

两人不再说话。一会儿，女孩哭了。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阿发、李嬷嬷……家里的仆人一个个都走了。晚上就我一个在屋里睡，我好害怕……”女孩抽泣着。

“别哭别哭！”书生慌了，拉起她的手，“这样，下次你把枕头带出来，我给你写段话，就说我是东华神君下凡——东华神君是顶厉害的神仙——你由我罩着。这样，什么牛鬼蛇神都吓跑了。”

“真的吗？”女孩泪水涟涟。

“真的！不骗你！你看，东华是古时候的人，只有我会写古时候的字。鬼怪们看了，知道东华神君真的来了，肯定都吓跑了。而且，我还会画东华神君的像……”

女孩擦了擦眼泪：“我不哭了。”

书生拉着她的小手，软乎乎的。

“要是能一直跟你在一块儿，该多好呀。”

书生一愣。

                  四

雨点啪嗒啪嗒打在芭蕉叶上。蜂和蝶绕来绕去，迷了路，最后在宽大的叶子下面瑟瑟发抖，怀恋着家的温暖。

玉手拨弄下，空旷的阁楼里霎时填满了秋意。哀怨、凄楚、孤独，都融在这茫茫漠海中。弦急时，仿佛极尽渴望之情；弦缓时，又空余无尽孤寞与哀叹。

弹至最后一音，琴声忽转沉闷——那是美人将泪滴在了弦上。参差雁筝，此刻哑然如此。一曲《妆台秋思》，极尽凄凉，极尽孤寂。

美人垂下泪来，心中万般哀痛。她拿起案边铜镜，镜中人早已形容消瘦，再不似从前。

忽然，她像想起些什么，急切地拉开柜子，取出一块檀香枕木，轻轻揭下一层层绸布，直到一行隽秀工整的篆字露出来。

看到字迹，她再也压不住情感，失声痛哭起来。那枕木上哪里写着什么东华神君，所见只有几行清秀的小诗：

            执子之手兮，实悦我怀。

            乐子之乐兮，诚慰我心。

            冀子莫泣兮，我心实悲。

            与之同心兮，白首偕行。

……

薄幸

宋·吕渭老

青楼春晚。

昼寂寂、梳匀又懒。

乍听得、鸦啼莺弄，惹起新愁无限。

记年时、偷掷春心，花间隔雾遥相见。

便角枕题诗，宝钗贳酒，共醉青苔深院。

怎忘得、回廊下，携手处、花明月满。

如今但暮雨，蜂愁蝶恨，小窗闲对芭蕉展。

却谁拘管。

尽无言、闲品秦筝，泪满参差雁。

腰支渐小，心与杨花共远。

摘自《宋词三百首》

落秋诗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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