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作者:暮十一Gloaming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文/远穆
1.
白岭市南部的安置房小区居住的,大多都是从北部城乡改造工程中从农村搬往城市的居民。当时的旧城改造计划推进缓慢,有些朴实的农民舍不得自己的田地,有些则故土情深,不想一把年纪又重新换一个地方生活,但北部地区又属于城市化发展的重要区域,因此,白岭市政府在计划执行阶段,卯足了劲,政府官员亲自下达乡村,挨家挨户地做工作,并且善后的安置也安排妥当,赔钱又给房,加之大部分村民也理解和配合政府的工作,计划也执行得比想象之中顺利很多。
时间一晃就是两年,如今倒也没人抱怨了,没事的时候,老太们就会聚在小区的楼下,跳跳舞,唠唠嗑。许明慧就是那帮姐们群的一员,她住在一栋一单元的六楼,当初村里都对搬迁计划半信半疑的时候,是她第一个站出来积极支持,原因就是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宋海柱是当年政府安置房建设项目的承包商。因此当小区的人们总是在茶余饭后回顾当年,她总是不忘插一句:“看吧,我就说你们当初相信我是没错的。”也是因为她的“未卜先知”,许明慧不知不觉间,成了姐们群里默许的“大姐大”,大家都喜欢没事以她为中心,凑在一起,谈论那些小区里的家长里短,许明慧也不知道怎么,一天到晚消息就这么灵通,像是开了天眼,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欸,你们知道吗?那个陈四大爷啊,好像有第二春啦。”许明慧坐在小区坝子里的石凳上,她的姐们群围着她,她露出一副吃惊的样子,用手刻意地遮着半边脸,似乎这样就能阻止第二天这个消息传遍小区一样。
住在一栋一单元一楼的董芳像以往一样出门倒垃圾,她睡眼惺忪,总是穿着那件泛黄的白色睡衣裙,衣服上皱起来的几道褶子从远处看过去,像是几道还未愈合的伤痕,缚在那个蓬首垢面的女人身上。
许明慧和她的姐们儿群聚在那,董芳朝她们的方向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诶诶,你看,那个疯女人又出来了。”人群中不知道谁先开了口,大家纷纷朝董芳的方向瞄了一眼,旋即又回过头来。
“明慧啊,她到底怎么疯了的啊。”站在许明慧旁边的女人问道。
“好像是男人出轨,被刺激了,这里出了点问题。”许明慧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谁说的啊。”
许明慧被问住,此刻她发现所有人都瞪大眼看着她,好奇她的回答是什么,这让她有点手足无措,她可不想在这种鸡毛小事上丢了面。
“谁说的,听说的!”她激动地站了起来,继续说道:“我得赶紧回去了,我可不想一会儿在楼下碰到那个疯子。”随后她便提着自己刚买好的菜,匆匆往家里走。
进到单元楼里,电梯正在下行,许明慧抽空看了一眼外面,姐们群正在慢慢散去,她余光瞟到疯女人董芳已经倒完垃圾,往单元楼走了过来,那一刻她慌了神,手指像按电报机一样在电梯外的下行指令键上猛戳,电梯门打开,她甚至都没注意到里面有人正打算出来,噗地一下就撞了上去,一股刺鼻的香水味瞬间钻进她的鼻腔,熏得她的大脑直打旋。
“没事吧。”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从她面前传来。
这一下给许明慧撞得不轻,加上有点刺鼻的香水,让她感到头晕目眩,眼前都有了重影。她抬头看了眼身前的女子,打扮得时髦靓丽,肩上挎着一个黑色的小皮包,上面的奢侈品标志亮晶晶地,在电梯的白炽灯下越发晃眼。女人慌张地从电梯走出来,试图用手搀扶一下略微踉跄的许明慧,但还没等手伸过去,许明慧便怒火中烧地抬起头,露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走路看不见啊,这么大个人站在你面前。”
女人尴尬地笑了笑。“不是,明明是...”
“现在的年轻人也不知道怎么了,一个个的,毛手毛脚的。”还没等女人说完,许明慧缓过神来开始自顾自地念叨着,走进了电梯里。
电梯门关上,女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她叹了口气,看着镜面的电梯门整理了下自己的衣着,伴随着高跟鞋发出的阵阵踱步声,走出了单元楼。
2.
许明慧所在的这栋楼是一栋一单元,朝向街边,六楼,视野开阔,阳光通透。她当初选这套房子的时候,宋海柱说妈你住高点,视野好,宋桂兰知道了这个事,担心许明慧膝盖不好,六楼会不会太高,许明慧只觉得宋桂兰虚伪,她觉得但凡宋桂兰亲自过来看一下,就知道小区是有电梯的。母女之间的嫌隙,往往就是从这些小事上开始产生的。
许明慧一进屋,就径直走到厨房,今天她的儿子宋海柱和女儿宋桂兰都要过来,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她快速地洗完手后,麻利地戴上围裙,开始了一场属于她与厨房的“战争”。
老年人的家里,总是整齐又凌乱。客厅角落的柜子上,堆满了一堆杂物,譬如一些回收的超市塑料袋,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纸盒......有些已经快要报废的电器也簇拥在柜子旁,它们就这么沉默地堆积着,等着自己熬成古董的一天。
厨房里的许明慧还在热火朝天地忙着,随着一身门锁转动的声音,宋桂兰提着一袋水果从外面走了进来,她顺手关上门,把挎在肩上的包放在玄关的架子上。
“妈,我来了。”宋桂兰朝着屋里说了声,厨房里油锅声霹雳巴啦的,许明慧压根没听到。宋桂兰把买来的苹果放在客厅的柜子上,还没有进到厨房,就已经麻溜地开始挽着自己的袖子。
许明慧不知道在炒什么,被油烟呛到,对着一旁咳了两声,抬头,她看到正往厨房里走的宋桂兰。
“来啦?赶紧过来帮忙,把菜洗了。”许明慧匆匆回了一句,又把注意力落到面前的油锅里。
宋桂兰走到水槽边,水龙头一开,她把整把青菜按进水里。手指拨开菜叶的瞬间,中指指节上那块经年握笔磨出的硬茧,便从湿漉漉的菜梗间露了出来,细长的手指上,唯独那里结着一小块黄白的、洗不掉的疤。
“妈,我们学校马上要升市重点了,”宋桂兰说,“如果今年我能评上特级教师,还能涨点工资。”
许明慧漫不经心地瞅了宋桂兰一眼,随后她拿起锅,把煎好的鱼肉放在旁边的碗里。
“你啊,我都不想说你,一门心思就知道工作。你什么时候打算...”
“妈,这个也要炒吗?”宋桂兰打断了她。她正举着手中的菜,望着许明慧。
“对,你弟弟最近老是在外面应酬,得给他好好补充点营养。”
“嗯。”
许明慧说完,便端着盘子去了客厅。
七点过了,宋海柱还没来。许明慧坐在电视机前看天气预报,城市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屏幕上划过。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也不知道你弟弟带没带伞。”许明慧自顾自地念叨着,她突然站起来,四处翻找手机,沙发上没有,茶几上没有,电视机柜上没有。
“妈,你找什么呢?”宋桂兰从厨房探出头。
“手机,我手机呢?”
“你刚才放厨房了,我怕弄脏,给你放柜子上了。”
许明慧走过去,拿起手机,眯着眼睛,把手机凑得很近,小心翼翼地按着宋海柱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她的声音立刻温柔下来,像是变了个人。
“喂,你到哪啦?”她听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点了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哦哦,行行行,好,那你忙啊。”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柜子旁边,站了几秒钟。
宋桂兰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母亲身上,她就那么弓着身,杵在柜子旁。旁边那个杂物柜塞得满满当当,高到快顶住天花板,她嵌在那里,背影被压得又薄又窄,像是随时要折进柜子和墙的缝隙里去。宋桂兰的目光顺着柜子往上移,她注意到天花板上,一道细小的裂缝正连结着屋子两端的墙体,并随着墙角向下蔓延,直到窗户的地方。宋桂兰站起身准备过去看看,身后便传来了许明慧的声音。
“你弟弟今天不来了,我们吃饭吧。”那语气又回到了刚才的状态,麻木又冰冷,和桌上凉掉的菜一样。
宋桂兰把菜重新热了热,端到了客厅的饭桌上,她看出来了许明慧再生闷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新去厨房拿好碗筷,放到了许明慧面前。
“妈,吃饭吧。”
两人坐在饭桌前,沉默无言。许明慧把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夹到碗里,嚼了两下,眼睛盯着电视。此刻电视机里正放着狗血的家常伦理剧,许明慧看得很认真,筷子停在半空,鱼肉的汁水滴在桌面上,她也没注意到。
宋桂兰坐在对面,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她看着母亲,母亲的注意力全在电视上,似乎完全遗忘了她的存在。她把筷子放下,犹豫了一下,说:“妈,海柱前两天找我借钱了。”
许明慧的筷子动了一下,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没说话。
“他说他手头紧,借了两万。”宋桂兰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许明慧,观察她的反应。
许明慧把豆腐咽下去,放下筷子,看了宋桂兰一眼。“那是你弟弟,”她说,“他有困难,你不帮他谁帮他?”
宋桂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许明慧又把目光转回了电视上。电视里正在上演一个女人勾引别人老公的戏码。“这种女人真坏”,许明慧小声地吐槽了一句。
“我不是说不帮,”宋桂兰小心翼翼地说,“我就是觉得,他最近花钱有点厉害,上次借的还没还......”
许明慧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瞪着宋桂兰,眼含嫌隙。
“你弟弟一个项目就顶你干多少年,你知道吗?”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如同钉子一样钉出来,“他就是手头紧,周转一下。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拿死工资,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宋桂兰嘴角微微抽了抽,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手指紧紧攥着筷子,不知所措。
“他那是干大事的人,”许明慧又说,语气笃定。“你现在帮他,以后他还能忘了你?”许明慧说完,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脸又转到一边了。
宋桂兰没再说话。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饭粒粘在嘴唇上,她用舌头舔了一下,什么味道都没有。她想起宋海柱打电话来的时候和母亲的口吻如出一辙,她问宋海柱借来干什么,他只说他的事她少管,总之过两天还。她借了,她如果不这么做,等来的只会是母亲的数落。她也知道,那笔钱不会过两天还,就像上次那笔,上上次那笔一样。电视的光明明灭灭,在母亲的脸上晃动,看不清她的神情。她还想说什么,但母亲似乎已经不想再理会她。房顶的裂缝似乎又蔓延开来,从她的头顶上方逾越过去,仿佛刺穿了她的身体。
此时电视剧的片尾曲响起,许明慧的视线依旧落在电视荧屏上,没有半点要移开的意思。宋桂兰如坐针毡,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吃剩的菜,鱼只剩下骨头,豆腐见了底,青菜凉了,油凝结在盘子底部,白花花的,像一层薄冰。
3.
关于陈四大爷的谣言,是从一个星期三的下午开始发酵的。那天下午许明慧照例坐在楼下的石凳上,姐们群围着她,卷发老太太清了清嗓子,朝五楼窗户抬了抬下巴,一句话就把午后昏昏沉沉的气氛给捅破了。
“你们知道不,陈四大爷家最近老有个年轻女人进出,大包小包的,穿得可洋气了。”她说这话的时,眼神又往楼上瞟了瞟。
“多大年纪?”许明慧一下来了兴致,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探出脑袋问。
“二十多岁吧,”卷发老太太说,“长得还挺俊。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的,大半夜的,一个女人进了陈四大爷家的门,好半天没出来。”
几个女人互相递了个眼色。头发染得乌黑的中年大婶捂着嘴“噗嗤”一声,笑陈四大爷一把年纪了,还折腾这些。
许明慧心里忽然一动,想起前些天在电梯口撞见的那个女人——时髦,拎着名牌包,香水味冲得呛人。许明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从没在小区里见过这号人。她一下子来了劲,把这茬事抖了出来。话经她的嘴一过,枝叶横生,黑的也能描出三分白的影子。女人们听了,纷纷点头,说肯定是那女的,大半夜往老头子家钻,能有什么好事。
许明慧被这附和哄得浑身舒坦,身子往后一仰,靠在了石凳的椅背上。
“陈四大爷年轻时候就不太正经,老伴走了这么多年,一个人住,能没点其他想法?”她说这话时,脸上挂着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仿佛早已洞穿了所有秘密。
就在这当口,董芳从单元楼里晃晃悠悠地走出来,她还是那副疯疯癫癫、邋里邋遢的模样。许明慧一帮人正聊得热火朝天,压根没人注意到她。她走到垃圾桶边,胳膊一扬,把手里的塑料袋往里一扔,也不管进没进去,又迈着小步子往回走。快到单元楼的时候,她无意瞥见楼房外墙上裂了道缝,歪头瞅了两眼,也没当回事,便进了单元楼。
快到傍晚的时候,送奶的工人推着车进了单元楼。他蹲在单元楼门口,扳开那只标着陈四大爷房号的铁皮箱。里面塞着三瓶牛奶,瓶盖的包装都没撕。隔着瓶身的玻璃,能看见里头的奶水颜色发浑,凝着一层暗黄的絮状物。往常的这个点,陈四大爷早就把空瓶码好在箱里,可今天,三瓶奶原封不动地塞在里面,这不像陈四大爷的做派。送奶的工人正纳闷,物业的人刚好从单元门里出来,工人便把这事跟物业的人说了。于是晚上,物业的人就去陈四大爷家敲门,敲了半天也没人应。之后不久,一股腐烂的臭味在一单元的楼道里弥漫开来,这个味道具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肉放久了,又像是下水道反上来的,也不知道是从哪传出来的。一单元的住户开始议论起来,有人说可能是死老鼠的味道,有人说可能是陈四大爷家的垃圾忘了扔,甚至还有人猜会不会是陈四大爷出了什么事?这些猜测在楼道中、在石凳上、在小区里传来传去,犹如一团揉皱的纸被传来传去,越传越皱,最后都看不清原来到底写了什么。
某天许明慧站在楼下,仰头瞅着五楼陈四大爷家的窗。窗帘拉得死紧,什么也看不见。她莫名地想起那天在电梯口撞见的女人,那股子呛人的香水味,还有那女人慌慌张张闪出去的模样。零零碎碎的事情,忽然就被她拼在了一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就这么冷不丁地从她脑子里窜了出来。她立刻把姐们群几个召集到坝子里,一帮人又围在石凳前。许明慧故意压着嗓子,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那女的指定有问题,”许明慧沉着脸,脸上像蒙了层阴翳,“保不齐,陈四大爷就折在她手里。”
几个人听完,一时半会儿都没吭声。卷发老太太像是咂摸出点滋味,神色紧张起来,“要不报警?”她问。许明慧却说再瞧瞧,兴许人没事呢。她说这话时,脸上绷得一本正经,可心里头,是另一本账——她不愿这事就这么捅开,也不愿它这么快就落停。她还得靠着这话头,才能被众人围着、捧着,稳稳坐在那石凳中央。那些与己无关的闲事,才是她最熟稔的场子。至于底下究竟埋着什么,她其实并不想挖开。
最终,在许明慧一帮人的危言耸听下,物业的人再次来到陈四大爷的家门口,那股味道比前几天更重了,敲了几次门无人回应之后,他们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陈四大爷的房门。门打开的瞬间,里面蓄积已久的恶臭像一堵墙,朝着楼道的方向倾倒。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捂住鼻子眯起眼,有人往前挤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许明慧没有动,她杵在门口,看着物业的人走进去,那一刻,她忽然感到后背发凉,似乎自己整日嚼舌根子编出来的那些胡话,会从房间里的晦暗中,一点点爬出来,变成真的。
好在,屋内并没有发现陈四大爷的身影,整个屋子空荡荡的,衣柜开着,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墙上挂全家福的位置留着一个方形的印迹,比周围的墙壁白一些。厨房的灶台上,积着薄薄一层灰,手指按上去会留下清晰的印子。水槽里撂着一个碗,碗里的水已经干了,留下一圈褐色的水垢。冰箱冷冻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冻着的肉化成一滩黑红色的水,沿着内壁,滴答滴答地打在地上,和果蝇的幼虫融成一片,慢慢往地板上清晰的裂痕中渗透。
物业的人说陈大爷可能出远门了,再等等看吧。他的话里透着不确定,可门里门外都瞅了一圈,也没见着异常,所以也就没报警。人群又在走廊上议论了一阵,有人说是陈四大爷是跟那个女人走了,有人说是被那个女人骗了,有人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人群散去,许明慧却还站在原地,楼道顶灯昏黄,在她身上罩了一层模糊的光影,她仰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到家里时,西边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斜斜地铺在地板上,把那些杂物的影子拉得很长。许明慧顺着光线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是如此的清晰绵长。
4.
陈四大爷的事情过去之后,小区里安宁了几日。充斥在一单元楼栋里的那股味道也慢慢散了,小区石凳上的女人们照常坐着,只是没什么可聊的了,秋天的下午的阳光算不上热烈,但晒在人身上,困倦的种子还是不由得从她们身上长出来,她们打着哈欠,依旧寥寥数语地抱怨起庸常难熬的生活。
许明慧这几天给宋海柱打了好几个电话。头一个电话是早上打的,响了很久才接,宋海柱那边的说话声很小,说在开会,许明慧生怕打扰到他,匆匆忙忙地就把电话挂了。晚上许明慧又给宋海柱打了电话,背景里有男人的笑声和碰杯的声音,宋海柱说在应酬,叫她有什么事快说。许明慧其实没什么事,她就是好几日没见宋海柱了,母亲对孩子的思念在他们长大后总是小心翼翼的,许明慧只是嘱咐了句少喝点酒,宋海柱有点不耐烦地回了句知道了,还没等许明慧把话说完,电话就挂断了。许明慧攥着手机站在柜子旁边,站了几秒钟,每当这种时刻,她总是会安慰自己,他在忙,他在干大事,她不能像那些不懂事的老太婆一样,一天到晚缠着儿女不放。她这样告诉自己,说得多了,自己也就信了。
第二天下午,许明慧歪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开着,声儿调得很低。她被一阵吵嚷声搅醒,昏昏沉沉间,还当是电视机里的响动。伸手摸到遥控器,关掉了电视,但那争吵声依旧还在。她一个激灵,人彻底醒了。她挪着小步蹭到窗边,推开窗,争吵声一下涌进来。男人的吼骂和女人的尖叫绞在一起,仿佛一把利刃,重新豁开小区里那几日薄薄的安宁。
此时一单元楼下的坝子里已经站了几个人,仰着头往一单元的方向看。许明慧换了鞋,拿了钥匙,下楼的时候电梯等了很久,她等不及,从楼梯一路小跑下去,到一楼的时候,吵闹声更大了,能听清男人的声音,粗着嗓子在骂,骂的什么听不太清楚,但能感受到男人的语气很凶。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裹在含混的哭腔里,像是被什么死死摁住了,挣不出来。
许明慧走出单元楼的时候,姐们群已经聚齐了。卷发老太太站在最前面,脖子伸得很长。头发染得乌黑的中年大婶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打完的毛衣,针线垂下来,晃来晃去的。
“怎么回事?”许明慧问。
“不知道,”卷发老太太说,“就听到里面在吵,吵了好一阵了。”她手指了指董芳家窗户的方向。
“好像是那个疯女人家里。”中年大婶说。
几个人往单元楼的方向又凑近了一些,争吵声果然是从董芳的房子里传出来的,但屋子里窗帘拉得严实,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激烈的争吵声却挡不住,男人的骂声,女人的哭声,还有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尖尖的,像是在劝,又像是在火上浇油。
“你个不下蛋的东西!”
声音刺耳又清晰,外面的人都听到了。几个女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说话。
门突然被猛地推开,许明慧站在人群里,看着一个身材粗壮的男人揪着董芳的头发把她从门里拖出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一年前董芳刚搬来的时候,居委会的老王说过,这个女人没有身份证,也没有户口本。老王问她叫什么,她说叫董芳。问她从哪里来,她就不说话了。当时大家只觉得她是个疯子,疯子的来历,谁会在意呢。
董芳被那个人男人一把扔在过道里,头发散着,衣服领子被扯歪了,一只脚上穿着鞋,另一只脚光着。她蹲在那,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给老子滚!”男人穿着一件黑色背心,胡子拉扎的,脸涨得通红。
他站在房间门口,指着董芳破口大骂。“这房子是老子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后面探出头来,她似乎注意到了单元楼外的许明慧那一帮人,她拉了拉男人的袖子,说:“行了行了,别喊了,让人家看笑话。”
男人没理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对着董芳的后脑勺说:“老子找了你好几年,你倒好,躲这儿享福来了。这房子是你该住的吗?你配吗?”
董芳没有说话。她缩在墙角,肩膀还在止不住地微微颤动,凌乱的头发挡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态,随即,她猛地站起身,朝男人快速地扑过去,和男人扭打在一起。她疯狂地嘶吼着,那绝望的声音,仿佛让一单元楼栋里的裂缝又一次撑开,崩裂。但那声音很快就断了,男人一只手卡住董芳的脖颈,将她从门口搡了出去。
老妇人走过来,她的影子慢慢盖在董芳身上,低头望向她。
“秀英。”她喊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你也别怪我们。是你自己生不出孩子,怨不得别人。德胜现在找了个新媳妇,已经怀上了,你腾出地方来,也算是积德了。”
男人又骂了几句。楼上的住户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没有人出来说什么。
许明慧站在人群里,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卷发老太太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这是她男人?”
许明慧没回答,但她点了点头,动作很小,但足够被看到。
“不是说她男人出轨她才疯的吗?”中年大婶看着许明慧,一脸疑惑。
许明慧眼神倏地一躲,嘴角往下撇了撇。“我?我也是听人说的。”她慌忙避开对方目光,视线重新落回楼道。董芳还蜷在墙角,男人骂咧咧地回了屋,老妇人跟进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楼道里倏地一静,方才的哭骂厮打,仿佛不曾有过。
董芳慢慢站起身,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她没有再去撞门,只是慢悠悠地地弯下腰,拾起掉在水泥地上的那只拖鞋,将光着的那只脚缓缓套了进去。然后,朝楼外走来。
许明慧一帮人瞧见她走过来,窸窸窣窣散开一条道,生怕和她撞个照面。董芳晃悠悠地,朝小区大门走去。日头正烈,照在她身上,那件泛黄的睡裙被光照得几乎透明。她走出大门时,没有回头。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街角。
那天晚上,关于董芳的事情就在小区里传开了。有人说她的男人找来了,说她是因为生不出孩子被婆家赶出来的,有人说她在外面躲了好几年,装疯就是为了躲这家人,最后还是被找到了。这些话说的人很多,版本也不一样,但说来说去,最后都落到一句:这女人命不好。姐们群的人围坐在石凳上,夜色已深,但她们没有散去。小区里的路灯亮着,白晃晃的光打在她们脸上,把那些干煸的皱纹照得更深了。她们聊得兴致勃勃,热火朝天,仿佛一块块干涸了很久的地,终于又等来了一场大雨。
5.
董芳的事情在石凳上又聊了几天,慢慢就淡了。不是聊完了,是聊得都翻来覆去,如同嚼过的甘蔗渣,再怎么嚼也嚼不出水来。许明慧坐在那里,听着姐们群继续在那侃大山,吹壳子。她听着,点着头,但心思不在那里。
她在想宋海柱。
宋海柱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电话倒是打过几个,但每次都说不上几句话。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她不敢多问,怕他觉得她烦。她不知道的是,宋海柱这段时间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事情是从上个月开始的。公司里有人在传,说安置房项目要倒查,政府的质检部门已经盯上了这批楼,有几个施工员已经被叫去问过话了。宋海柱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喝茶,杯子端在手里,没端稳,茶水溅出来,烫了手背,那块皮红了一下午。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第二天他就开始四处打点,请客,送礼,托关系,找人压消息。他找宋桂兰借了不少钱,都是为了处理自己留下的烂摊子,但到现在,花出去的钱像水泼进沙子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个安置房项目是他当年从政府手里拿到的。竞标的时候他找了好多人,喝了好多酒,说了一辈子没说过的好话。项目拿下来的时候许明慧高兴得在村子里摆了两天酒,逢人就说她儿子有本事。但许明慧不知道的是,那些酒桌上觥筹交错的光鲜背后,宋海柱做了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为了牟利,宋海柱在那批项目上做了手脚,钢筋的标号换低了,水泥的配比减了量,有些该做的防水层直接省了。他当时觉得不会有事,房子嘛,不倒就行。但现在那栋楼里肆意生长的裂缝,像一根根手指戳在他的脊梁骨上,让他坐立难安。
宋海柱来找许明慧的时候是下午。许明慧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门铃响,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宋海柱的脸被拉成一个怪异的形状,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她赶紧把门打开。
“妈。”宋海柱站在门口。他穿了件板正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也齐整,可那张脸是灰败的,似乎蒙了一层洗不掉的倦气,与他身上刻意拾掇过的打扮一比,便显得不相称来。
“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许明慧的声音立刻软下来,那苛责里夹着关切。她侧过身子,腾出一条缝让他进屋,“吃过了没?我给你下碗面。”
“不吃了,”宋海柱走进来,弯腰换鞋。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暂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许明慧关上门,跟着他走进客厅。她看着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处,手指交叉着拧来拧去。他瘦了,脸窄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眼眶凹下去。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他没有舔,就那么干着。
“妈,”宋海柱突然低声地喊了一声。“我跟你说个事。”
许明慧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
“什么事?”
宋海柱没应声,他的目光在客厅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回应许明慧的视线。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映出一道道的条纹,正好横在他脚前面,宛如一道道栅栏,把他囚禁在里面。
“要不咱换个地儿住吧。”他喉结滚了滚,声音颤颤巍巍地挤出来,心虚地瞟了许明慧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
许明慧先是一愣,随后打量着宋海柱,想从他脸上捕捉点什么。可宋海柱就那么垂着眼,也在等她的反应。母子俩就这样僵持了几秒,最后还是许明慧先开了口。
“换哪儿去?”
“换个房,”他声音提了提,“这小区太偏,买个菜都不方便。我给你找个一楼,带小院的,你种点葱,栽点花,不挺好?”
许明慧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宋海柱,心口那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住得好好的,换什么?”许明慧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衣角。
宋海柱的手指交叉着,拧地更紧了。“我就是觉得……这房子有点旧了。”
宋海柱的脸再次移开,这次,他的视线落在天花板上,他惊讶地发现,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缝已经在客厅蔓延开来,沿着墙角往下走,一直延伸到窗户旁边。
“这房子有什么问题吗?”许明慧继续追问。
宋海柱赶紧移开目光,略显心虚地瞄了许明慧一眼。“没有,”他说,“没什么问题。”
许明慧注意到宋海柱的脸绷得很紧,她知道宋海柱这副表情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小时候,有一次宋海柱在学校里跟人打架,老师把她叫到学校,宋海柱站在办公室角落里,脸就是这个表情——绷着,不看她,也不说话,无论怎么问都不出声。后来许明慧才知道,他把那个孩子的头打破了,因为他骂宋海柱是个没有爹的孩子。那时候他才九岁,他爸已经走了三年了。
“海柱,”她说,“你跟妈说实话,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我说的是实话,”他猛地截断她,嗓门一下子拔高,高得连自己都怔住了。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干咳了几声,把声音压了回去。“我就是想给你换个好的。”
许明慧不知道宋海柱在瞒什么,但她知道他有心事。母亲对孩子的谎话有一种天然的直觉。
“你姐跟我说了,”她说,她严肃起来,带着小时候教育他的那般语气,“她说你找她借了钱。”
宋海柱的手倏然停住,僵在半空。
“你要是缺钱,你跟妈说,”许明慧说,“妈这还有点...”
“我不缺钱,”他打断了她,眼睛盯着别处,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就是觉得这房子不好。”
许明慧没有再说话。她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粗短,骨节突出,手上布满了老茧,是一双操劳了一辈子的手。她低下头看着它们,看了很久,好像在看别人的东西。
“妈不想换,”许明慧冷静地说道。“这小区你知道的,这栋楼是你盖的。整个小区都知道。人家问我住哪儿,我只要一说,别人就知道,哦,那是你儿子盖的房子。那些人羡慕的样子......
她停下来,嘴唇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满足,就如同戏班子里成了角儿,那身行头,便再也脱不下来了。
“我要是搬走了,人家问我你怎么搬了,我说什么?说儿子盖的房子不好?那不是打你的脸吗?”她看着他,等着他回应。宋海柱还是低着头,没敢看她。“再说了,我在这儿待得好好的,楼下那些老太太,都熟了。每天下去坐坐,说说话,一天就过去了。我走了,她们怎么办?谁跟她们说那些事?她们那些事,不跟我说,跟谁说?”
宋海柱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随后,他又偷瞄了一眼客厅上方的裂缝,他知道这栋楼房撑不了太久,他知道如果不搬走,总有一天......宋海柱突然双眼紧闭,他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他的手攥攥成一个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痛让他回过神来。他知道母亲说得对,这个小区是她的脸面,也是他的脸面。
宋海柱从沙发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朝着玄关走去。
“要走了吗海柱,不留下来吃晚饭?”许明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吃了,”宋海柱边说边把鞋穿上。此时宋海柱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没接,按掉了。许明慧注意到了,问谁的电话。他说打错了。但手机又响了,他又按掉。第三次响起的时候,他直接关了机。
宋海柱直起身,手搭在门把上。“妈,过两天我再来。”他回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母亲,脸上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许明慧看着他拉开门,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楼道。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但他已经走出去了。
“下次来提前打电话,我给你做你爱吃的......”她说着,声音追了出去,追到楼道里。
许明慧听到楼道里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她没有等到回应,随即脚步声又响起,和刚才不同的是,那脚步似乎被什么东西拖拽着,每一步都很沉。
许明慧站在门口,身子探了出去,宋海柱已经没了身影,她看着空荡荡的楼道,看着关上的电梯门。她杵在门口望了很久,久到电梯楼层的数字停了,楼道的灯也灭了,只剩窗户外此刻透进来的一束光,灰蒙蒙的,照在客厅的墙上,照在那道裂缝里。
6.
第二天,空气里漫开了一层雾,带着股铁锈味,死沉沉地趴在地上,悄悄地往小区那些不起眼的裂缝里钻。
许明慧从菜市场回来,老远就瞧见人群聚在小区的坝子里。居委会老王拿着扩音器的喊话声格外扎耳,说的正是让小区的住户们赶紧搬离小区。就连门口的保安老孙头也凑了过来,歪着个脑袋听。许明慧朝人群走去,有人看见了她,喊了一声:“许明慧来了!刚才还嘈杂一片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许明慧被这乌泱泱的阵仗吓得腿一软,身子一晃悠,整个人连同塑料袋里的蔬菜,都险些摔在了地上。
“明慧,这到底怎么回事?”卷发老太太冲到她身前,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尖,“你儿子盖的房子,怎么就说要塌了?我们还指望着这房子养老的,现在你说怎么办!?”
“就是啊,当初可是你说这房子结实得很!”中年大婶的声音异常尖利,唾沫星子飞溅着,“现在让大伙儿都等着被活埋吗?你个黑了心肝的!”
人们此时围着她,七嘴八舌的,许明慧想说什么,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这些人里,有她姐们群的,她们前些日子还在石凳上围着她、听她讲陈四大爷,董芳八卦,今天就变成了审判她的陪审团。
“胡说八道。”许明慧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谁跟你们说要塌了?谣言!都是谣言!”
“居委会都下通知了,还谣言?”有人举着那张盖着红章的纸在她眼前晃。
许明慧没看那张纸。她盯着那人的脸,目光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我不管谁下的通知,”她一字一顿地说,生怕有人没听清,“这栋楼是我儿子建的,他跟我说过,这房子结实得很。我住六楼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要搬你们搬,我不搬!”
许明慧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走。然而,她这一走,换来的是更大的骚动,有人骂她老糊涂,有人说她儿子肯定吃了黑心钱。许明慧走得很快,菜篮子在她手里晃荡,塑料袋摩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直到走进单元楼,背对着那群人,她的手才止不住地发抖,抖得几乎握不住篮子。她疯狂地按着电梯上行键,门一打开,她迅速逃了进去。许明慧看着不锈钢门上映出她的脸,灰白,扭曲,眼角的皱纹里卡着干涸的汗渍,这副狼狈的样子,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进屋后,许明慧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掼,西红柿滚出来,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的印子。她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对不准屏幕,好容易才拨通宋海柱的号码,却是一阵忙音。反复几次,那短促的电话忙音仿佛一根根细小的钢针,一下一下往她耳朵深处钻,震得她脑仁发木。
此时,门铃响起,许明慧以为是宋海柱来了,慌忙跑去开门,一脚踩在滚落的西红柿上,鞋底一滑,人踉跄着扑到门边,手猛地撑住门把,才没栽下去。她拉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是宋海柱,是宋桂兰。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脸颊上还挂着没揩干的泪痕。没等许明慧开口,宋桂兰侧身就挤了进来,反手“砰”一声把门关上。
“妈,收拾东西,跟我走。”宋桂兰嗓子哑得厉害,却依旧掩盖不住话里的那分急切。
许明慧看着她,心里的那股无名火忽然找到了出口。
“走?去哪儿?你也来劝我搬走?你也相信那些鬼话?”
“妈!”宋桂兰突然提高了音量,这声音从她嘴里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是真的。物业和居委会都收到质检报告了,这栋楼随时可能……”
“你胡说!”许明慧忽然情绪失控,尖叫起来,手里的手机砸在地上,电池板摔了出来,滚到了沙发底下。她喘着粗气,指着宋桂兰,“你懂什么?你读过几年书你就懂了?这是海柱建的房子,海柱是项目负责人,他建的楼怎么可能有问题?你安的什么心?你也想看我们笑话是不是?”
宋桂兰站在那儿,没动。她看着此刻疯癫的母亲,看着这个从小把她当透明人、把所有的爱和骄傲都倾注给弟弟的女人,她忽然觉得很悲哀。此刻窗外的雾更浓了,玄关的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犹如两棵纠缠着腐烂的杂草。
“妈,”宋桂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海柱被抓了。”
许明慧扭曲的表情忽然僵住了,指向宋桂兰的手也慢慢垂下来,她睁大着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宋桂兰。
“你说什么?”
“海柱被抓了,今天上午的事。我接到了警察局的电话,罪名是贪污...”
“你闭嘴。”明慧几乎嘶吼一般,把宋桂兰的话堵了回去。
宋桂兰此时异常的平静,她认真审视许明慧的脸,盯着她的眼睛,那一瞬,压抑了三十年的东西终于冲开束缚它的枷锁,从她的身体里喷涌而出,直直地朝着许明慧砸过去。
“凭什么要我闭嘴?”宋桂兰克制着自己的愤怒。“我说错了吗?你儿子在项目上吃了钱,被抓了。这栋楼用的材料有问题,所以才要塌。你明白吗?”
许明慧看着眼前的宋桂兰,她感觉陌生又可怕,宋桂兰慢慢走到她的身前,直视着她的双眼。
“从小到大,你什么都给他,”宋桂兰极力克制自己的愤怒,她的声音却仍旧止不住地颤抖,“工作给他,钱给他,你的爱也给他。我呢?我算什么?我考上了大学,你不让我上,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我当上了老师,你从来不会问我累不累,只会问我什么时候结婚生孩子。他找你借钱,你让我借,我借了。他不还,你问都不问。他现在犯了法,你还要护着他吗?
宋桂兰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字一句,如同一个个巴掌,结结实实掴在许明慧的脸上,掴得她耳边嗡嗡作响。这么多年,她的视线永远在宋海柱身上,她好像从没认真看过这个女儿。此刻她看着宋桂兰的脸,看着她满脸的泪,忽然意识到,原来一直懂事听话的女儿,也是一个会哭的人。许明慧此时心里翻江倒海,嘴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她这当妈的架子端了半辈子,早不知道怎么放下来了。
“你们都在骗我。”许明慧喃喃地说,“桂兰,你也学会骗我了……”
宋桂兰冷笑了一声,她手指着天花板。“你抬头看看,这天花板上的裂缝,这些,都是你那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儿子的杰作,你睁开你的眼睛看看,我到底有没有骗你。”
许明慧抬起头,她慌乱地张望着,看向裂缝,那逼仄的黑暗里似乎掩埋着宋桂兰对她的怨念,如今,它们都冲了出来,紧紧包裹住她,让她无法喘息。
宋桂兰冲上前,抓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纤细的手拉着许明慧的手臂,此刻却充满了力量。
“跟我走,现在就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许明慧猛地甩开了她的手。那力道大得让宋桂兰踉跄了一下。
“滚,”许明慧指着门,手指颤抖着,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个诡异的神情,“你给我滚。我不走。我要等海柱回来,他回来亲口告诉我,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除非他来说,否则我哪儿也不去。你走,你们都走,让我一个人待着……”
“妈!”宋桂兰大喊了一声,似乎想要唤回母亲的理性。
“你滚!我不要你管!你们都想看我笑话,我知道……都想看我许明慧的笑话……”
宋桂兰站在那儿,看着母亲。许明慧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地颤抖着。她看向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宋海柱站在中间,笑容灿烂,但宋桂兰只露出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宋桂兰没有再说什么。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从她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了,她以为它会一直那样,不会变。她时常坐在这道裂缝下面吃饭,看电视,和母亲说那些家长里短。她以为她们也会一直那样。但它却变了,一点一点地,慢慢地,裂开,和她与母亲之间那道无法愈合的关系一样。
宋桂兰抹干眼泪,转身拉开门。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7.
小区门口,保安老孙头正在换岗。
老孙头把制服扣子解开两颗,点了一根烟,靠在门卫室的墙上。换岗的是小张,请了几天假,刚回来,脸上还有太阳晒出来的红印子。
“这几天怎么样?”小张问,他利索地把制服穿上,正挨个扣着扣子。
老孙头吐了一口烟,看着小区里面那堆还没散的人,“热闹得很。”
“啥嘛,说来听听?”他看着老孙头,一副好奇的样子。
老孙头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弹了弹烟灰,“先是一栋一单元五楼那个陈四大爷,失踪了,好几天没见着人。屋里头臭了,物业的人撬开门,人不在,就剩一冰箱烂肉。”
小张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老孙头。
“陈四大爷?”他说着,一脸疑惑,“他不是被他孙女接走了吗?”
老孙头的烟差点从手指间掉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我值夜班那天晚上啊,十二点多的时候,”小张说,手指着大门的方向,“我记得清楚得很,当时开进来一辆豪车,我都没见过,然后一个女人扶着陈四大爷上车,大包小包的。我还特意问了一句,陈大爷说那是他孙女,从国外回来接他去养老。我还帮他们提了一个箱子。”
老孙头看着他,烟夹在手指间,烟灰烧了很长一截,随后落在地上,散成一片。
“你确定?”
“我还能骗你不成?”小张一脸笃定地说。
老孙头听完没说话,他吸了一口烟,烟从鼻孔里缓缓钻出来,蒙在他的脸上。
“坝子里聚那么多人,”小张朝那边抬了抬下巴,“就为陈大爷这事儿?”
“不是,另一码事。”老孙头朝坝子里瞟了一眼,目光在一单元那栋楼上顿了顿,“说是小区房子有问题,可能要塌了。”
小张一愣,扣子卡在了扣眼里。
“什么?真的假的?”
老孙头点了点头,随后猛唑了一口烟,把烟头弹到地上,拿脚底板碾了碾,火星子灭了,就剩一团焦黑的烟丝。
“咱俩啊,可能要失业喽。”老孙头嘴上打着趣,眼里却掠过一丝无奈。他站在保安室里,透过窗户盯着一单元那栋楼,看了很久。他发现楼房外墙那道裂缝,似乎又往上爬了一截。
当天下午,怕还有住户没收到搬离的消息,物业的人便叫上居委会老王,挨家挨户又上门通知了一遍。等到了董芳这户,他们敲了半天门,里面没什么动静,两人准备走的时候,门开了条缝,李德胜穿着一件黑色背心,胡子拉碴的,一身隔夜的酒气还没散,站在门缝里狐疑地望着他们。
"啥事?"李德胜不耐烦地问。
老王把情况知会了他,李德胜听着,把门又推开了些,屋里的电视声和老母亲的咳嗽声也跟着传出来。
“我前脚刚搬进来,还没住几天,怎么这楼就要塌了?”他嗤笑一声。“唬三岁小孩呢?”
“不是单你们一家,”老王把手里那份盖了红戳的文件往前递了递,“整栋楼的住户都得搬走。”
李德胜眼皮都没抬,他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屋里的电视声立刻断了。他回过头来,一把将老王手里的文件扯了过来,草草扫了两眼,脸上那点混不吝的笑,瞬间就没了。
“我好不容易住上这么好的房子,你们现在就凭一张纸就想撵人?撵哪儿去?”
“政府设了临时的安置点。”物业的人说,“等新楼......”
“等?”李德胜打断他,“等到什么时候?这房子可是我......”他话到嘴边刹住了,硬生生改了口,“反正我不搬!你们这套我懂,哄人出去,就甭想再回来!”
老王还想解释点什么,门“砰”一声摔上了,震起的灰扑了他一脸。
“要死一块儿死,”李德胜的声音从屋子里透出来,闷闷的,露着一股狠劲,“我怕个逑。”
物业的人和老王站在楼道里,面面相觑。他随后把文件塞进门缝里,手朝着单元楼外挥了挥,和物业的人走了出去。
两人回到小区的坝子,物业的人回头看了董芳家一眼,“这家人,可不好惹。”他忽然开口说道,“听说那男的是从乡下找来的,把原来住这儿的女人赶跑了,自己带着老娘搬进来。”
“原来住这的女人是谁来着?”老王一时没对上号。
“董芳。穿个黄睡衣,整天头发乱糟糟的那个。”
老王“哦”了一声,想起来了,“不是说她这儿有问题?”他指了指自己脑袋。
“说是装的。”物业的人压着嗓子,“听说在老家被男人打狠了,逃出来的。跑到这儿,装疯卖傻,躲了几年。还是叫人找到了。”
“那她现在人呢?”
“谁知道。”物业的人摇摇头,叹了口气,“哎,也是个可怜人 ,摊上这么一家子。”
老王没接话,他视线重新落回董芳家,窗帘紧闭,不知道里面还藏着多少秘密。此时风刮过来,带着点凉意,两人没有在坝子里继续停留,朝下一栋楼慢慢走了过去。此时,小区大门外的街角,一个穿泛黄睡裙的女人坐在那儿,身下垫着两张破纸壳。她低垂着头,蓬乱的头发披散下来,把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进出小区的人都看得见她,有人认得是小区里的那个“疯女人”;有人不认得,只当是哪里流落来的乞丐。
如今,就连她自己,也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磨盘坳...”这个地方像块沉在井底的石头,忽然被什么搅动,晃晃悠悠地浮了上来。那是白岭市北边一个村子,小得地图上寻不见,只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通到外头。那时候她还叫董秀英。十八岁那年,她嫁给了李德胜。婚事是两家老人定的,在那之前,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直到拜堂那天,她才头一回看清要跟自己过一辈子的男人。
李德胜生得粗壮,身上总带着一股酒气。嫁过去的没多久,董秀英发现李德胜每次喝了酒都要摔东西,家里经常被他搞得一片狼藉。后来董秀英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有天半夜,李德胜又喝得醉醺醺回来,他盯着她扁平的肚子看了几秒,随后一拳头就落了过去。从那以后,他倒是不摔东西了。那些力气,全使到了董秀英身上。
后来李德胜听他母亲的话,从镇上请来了一个神婆,那神婆围着董秀英转了两圈,嘴里念念有词,最后咬定董秀英身上有脏东西,挡了子嗣。随后她烧了一沓黄纸,把纸灰掺进一碗水里,让董秀英喝下去。那符水浑浊发黑,散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董秀英不肯喝,李德胜就掰开她的嘴,捏着她的鼻子往里灌。她被呛得满脸是泪,符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她爬满淤青的脖颈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迹。
这样的“法事”折腾了好几回。有天晚上,董秀英觉得自己快死了,喉咙烧得慌,五脏六腑似乎拧成了一团。夜里她躺在炕上,意外听见婆婆跟李德胜商量着要把她卖掉。那一刻,她恨透了这家人,她受够了被他们摆布的日子,她绝对不能让他们再得逞。她必须逃出去,从这炕上,从这屋里,从这烂泥一样的人生中,撕开一道口子,爬出去。
当晚,趁着李德胜和婆婆睡着,董秀英什么都没带,光着脚,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跑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董秀英跪在公路边上,拦下了一辆货车,稀里糊涂地到了白岭市。她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天,不知该去哪儿。后来她去了一个批发市场,有家小店在搬货,她就站在旁边看。老板娘见她一个年轻女人,灰头土脸,身上还有些伤,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她问了句“能干活不?”,董秀英点了点头。老板娘没再多问,让她留下理货,管两顿饭,虽然工资不高,但够她一个人活着,晚上见她没地儿去,就让她住在店后面用货箱隔出来的小隔间里。
就这么干了小半年,她攒了一点钱,在附近找了一个新修的安置房小区,租了一间最便宜的清水房,然后换了一个名字生活。她不爱跟人打交道,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应声,再加上她本来就不爱打扮,穿来穿去就那几件旧衣服,头发也乱糟糟的。一来二去,就有人说她脑子可能有问题。再后来,“疯子”这个叫法就传开了。人们看见她都绕着走,偶尔在背后嘀咕几句,探究她的来历,久了,也就没人再提了......一个疯子,从哪儿来的,谁又真的在乎呢。
这里没有人知道她叫董秀英,没有人知道磨盘坳,也没有人知道,那碗符水的味道。
8. 尾声
小区的疏散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人们陆陆续续搬了出来,有的提着编织袋,有的拖着行李箱,还有的推着三轮车,车上摞着被褥和锅碗。其他的聚集在小区坝子里,三三两两地站着,抽烟的抽烟,打电话的打电话,还有几个老太太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居委会发的矿泉水瓶子。卷发老太太也在其中,她的头发今天柔顺了些,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看起来老了好几岁。中年大婶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打完的毛衣。
快到正午的时候,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线光,照在楼体上,把那些裂缝的阴影拉地更长了,整栋楼看上去摇摇欲坠。
宋桂兰此时赶到了小区,她是从单位直接跑过来的,鞋上全是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往里看,没有看到许明慧。她拨开人群,往里面挤了挤,还是没有看见母亲的身影。宋桂兰着急忙慌地掏出手机,拨着母亲的电话,她没有停下四处搜寻的目光,但无论她打几次电话,听筒里始终传来的是机械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她找到物业的人,物业的人正忙着登记,桌上摊了一堆表格,手边还放着两个凉透的盒饭。她问他们看见有没有看见住在一单元六楼的许明慧,物业的人头也没抬,说今天太忙了,没注意。她又找到居委会的老王,老王站在石凳旁边,正在跟几个住户解释什么,脸上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王主任,我妈下来了吗?”宋桂兰说,声音在发抖,“六楼,许明慧。”
老王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想了一下,“上午去敲过门,”他说,“不开。怎么叫都不开。”
宋桂兰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那现在呢?现在有人去看了吗?”她着急忙慌地问。
老王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那栋楼,又看了一眼宋桂兰,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脸上的表情宋桂兰看懂了——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那个固执了一辈子的老太太,不开门,谁拿她都没有办法。
“我上去。”宋桂兰说,“我去叫她。你们跟我一起,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抬也要把她抬出来。”
老王看着宋桂兰坚决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行,你等我,我去叫人。”
老王叫上物业的两个人,跟着宋桂兰往一单元的单元楼方向走去,就在那一瞬间,一声沉闷的声响从地底涌上来,穿过脚底,穿过骨头,穿过整栋楼的骨架。他们望了过去。一单元的楼体开始坍塌,砖石从裂缝里崩出来,混凝土碎成粉末,钢筋从墙体里抽出来,扭曲着,宛如一只只伸出来的手。灰尘从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仿佛这栋楼憋了一口恶气,终于吐出来了。
坝子里的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后尖叫声响起,所有人都开始往小区外跑。楼体坍塌掀起的巨量扬尘涌过来,吞没了天空,将人们包裹在晦暗的恐惧里,什么都看不清。
当灰尘散去之后,那栋楼已经变成了一堆废墟。碎裂的瓷砖散落在地上,露出下面的红砖。五颜六色的窗帘碎片散落在瓦砾间,在灰黑色的废墟上格外刺眼,像一场突兀的梦嵌进现实里,让人分不清。各式碎裂的家具也挤在其中,如今它们都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哭声、喊声、警笛声、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涌过来,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似乎是为这栋倾覆的大楼奏响的最后的挽歌。
宋桂兰跪在废墟前面。她不知道自己是跪下来的还是被推倒的。她的膝盖磕在碎石上,猩红瞬间从她的裤子里慢慢渗出来,她全身止不住地颤抖,那一刻,她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涌出来,淌进废墟中断裂的水管中,和那些污浊的水汇在一起。她还是晚了一步。宋桂兰凝视着那片废墟,她清楚地意识到,那个曾经坐在石凳上指点江山、把别人的苦难,自己的臆想当作谈资的女人,那个把儿子当作全部底气的女人,那个宁愿死也不愿丢了脸面的女人,现在已经被埋在了废墟之中,和她这一生所有的虚妄一起。
在人群的最后面,一个人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她依旧穿着那件泛黄的白色睡衣裙,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脸上斑驳的污渍像是几道还没愈合的伤口。她伸出手指着那堆废墟,笑了起来。那笑声尖锐,癫狂,盖过了人们的哭声,犹如一场毛骨悚然的梦魇,久久盘旋在人们心头,挥之不去。她甚至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笑。也没人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真的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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