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区

作者: 何同千 | 来源:发表于2025-09-29 16:28 被阅读0次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据说海区很大。我没有求证过,只知道,我从来没有驾车逃离过它的轮廓。

我是第一次来到这儿。这儿是荒芜的,又带着勃勃生机。无数拔地而起的烟囱和工业区,像蚂蚁一样忙忙碌碌的人们,不停走动吵着叫着。我最喜欢在下班后,端着盒饭蹲在路口。看背井离乡的旅人又要带着行李和家眷开始旅行。

冯子这时总会很用力往我后背来一下,把我从梦里又拉回来。我傻笑面对他,心里又没笑。

冯子比我早两年来这,他和我一样年轻,但总爱喝酒。

有时我叫他少喝一点,他红润的脸庞被嗔怒扭曲冲我低声怒吼道:“你是什么?”

我思考一下告诉他:“我是艺术家。”

他又冲我吼道:“艺术家是什么东西?”

我一边扒拉饭淡淡回道:“艺术家就是艺术家,艺术家不是东西。”

他仍然在愤怒,我就把他发怒的样子画在日记本上。

他们说我是疯子。

妈妈说我不是,可爸爸说我的长发是用来遮丑的,说比我还惨的人也活着,所以我觉得我不是艺术家也不是疯子,我是一个怪物。

冯子还在喝着酒,左手握住酒瓶,右手操纵筷子夹起一块薄薄的鱼片。那鱼片是粉嫩的,仿佛仍然滴血,仍然蠕动。他笑嘻嘻面对我,问我要不要试一试,我捂住嘴巴强忍恶心摆了摆手。

海区的人们爱吃鱼生,随处可见,就那样蘸着酱料,生吞活剥。我害怕寄生虫,只能看着他们大快朵颐。

最顶床的大叔老黄这时推门而入,闻到满屋酒气破口大骂:“阿生你这个背时砍脑壳的,又到这里喝酒。”

冯子毫不示弱“管你卵事,又不是你个人住,你管?”冯子把酒瓶往桌上很用力一顿,“阿华都没说什么。”

“阿华刚出来多久,你就带着他喝酒,你是不是人?”老黄怒吼到。

“他爱喝,怪我?”

他们的争吵声不绝于耳,我再也听不下去,走出宿舍将他们的声音锁在那里,默默走到阳台点着一支烟,看着火舌将白色的烟杆渐渐吞噬,那苦涩的烟雾夹杂着隔壁铝材厂微弱的酸味涌入我的肺部,吐出一口淡淡的雾气逐渐消散在这个夏日月圆的晚上。

突然一只粗糙的手搭上我的肩膀,老黄露着一嘴黄牙笑嘻嘻看着我,在我记忆里他总是这样,呲着牙,笑着。

“你别学阿生。”他吐出一口烟,“好好上班,存点钱。”

我点了点头,同时又不解:“为什么要存钱?”

“你不要讨媳妇啊?”他带着大智若愚的神态答道,另一只手伸向我口袋里的香烟。

他一边点烟一边说:“不讨个媳妇,十里八村谁瞧得起你。”

“抽的还是稀罕货。”他依旧笑嘻嘻。

我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盯着远处的街道看着。

突然他惊呼,指着街道上某个地方说道:“阿华快看,那棵树底下。”

“那颗树底下,我要找的就是这种妞,屁股大,好生孩子。”他习惯性掏了掏裆。

我总觉得老黄很小气,还很聒噪。小气大概率是来自这个“远大理想”,至于聒噪,就不得而知了。

“阿生这小子。”

“说实话我本来挺同情他的,结果他自己把自己玩废了,怪得了谁?”他双手一摊,仿佛无可奈何。

我没有在听,只是不断点着头,想起今天中秋节,难怪月亮要这么圆。

……

在又一天结束劳累工作之后,我整个人瘫倒在床上。冯子看见我这样子,兴高采烈问到:“是不是虚了?”

“我带你去补一补?”

耐不住他软磨硬泡,我又刚好还没吃晚饭,于是就随了他。我们在一家大排档入座,他熟练用筷子戳破保护膜倒上热水洗涤,我有样学样。

他唐突地大声说道:“老板,再来一份鱼生。”

我小声对他说:“你,你吃?我不吃。”

他问道:“你怕啥,鱼生鲜的很。”

“你不怕那玩意有虫?”我淡然说道,吐出很重一口烟雾。

“怕啥,搞点芥末。再怕,来点酒虫也死光了。”说罢又喝了一口酒。

我再没做声。

冯子又喝得烂醉,我搀扶着他走在街上,他迷迷糊糊中嘴里吐出几个字:“阿……阿华,他们……他妈的都说你是疯子,我没这样想,你真是一个……一个艺术家来的。”

我说:“冯子你又说胡话,喝个烂醉,回去老黄又骂。”

听到老黄这个名字,他酒都好像醒了几分,愤愤问道:“那天黄狗,和你说什么没?”

“没说啥,我没听。

“就在旁边你没听?”

“老黄嘴巴多,我懒得听。”我忐忑答道。

“黄狗这家伙,嘴巴是多。”

“你是唯一一个不叫我阿生的人…”

说罢,又靠在了我背上。

我们就这样行驶在路上,夜晚的微风不断轻轻拍打在我身上,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可能是喝了点酒的缘故。直到经过一个路口,我听见他说:“停车。”

我压下刹车,

“往左边开,去逛逛先。”

我下意识看了看时间,钟楼的灯光在夜里那样耀眼,指向凌晨1点刻。

于是我说:“不早了,回去吧。”

“急什么?明天又不上班。”他语气里带着埋怨。

我知道他要去干什么,虽然我很抗拒,但又莫名其妙对这种事感到好奇。

终究我的车龙头还是转向了左边。

他熟练探访一家又一家按摩店发廊,那些耀眼的霓虹灯不停闪耀,像天上的星星,不停闪着,又更绚烂,五彩斑斓,可能这就是所谓的灯红酒绿,让我有些许眩晕。走过了不少时间,他终于谈好了一家,欢快挥动着手掌示意我进去,我内心在抗拒,但还是没能抵抗住诱惑。

一进去就听见她对老板娘说:“这我兄弟,第一次,你们可得伺候好了。”

“知道啦老板,给他安排一个最嫩的,完事在给个小红包。小芸你去吧。”老板娘带着谄媚的语气说道。

冯子笑嘻嘻搂着老板娘的腰。

沙发深处走出来一个腼腆的姑娘,和我,和冯子年龄都差不多相仿。那不大的沙发上坐了4个女人,花枝招展着,光鲜亮丽像等待被挑选的商品,看着这个即不打扮又腼腆的姑娘被叫走,有的脸上是愤怒,有的捉摸不透,有的依旧笑得灿烂。

那姑娘从柜台上拿了钥匙,打开一扇门带我上了楼,走了很久,我们都没有说话。几分钟仿佛比一个世纪还长。

最后我们走过一条黑黢黢的长廊,来到了昏暗的房间,唯一的光照是那盏忽明忽暗的夜灯,发出的光像猪肉档上的生鲜灯,照射在肉体上好像能够跟新鲜的肉相媲美。

我们就在这里坐着,僵持了接近5分钟。

是她小声说道:“脱吧,有时间的,就20分钟。”随后便笨拙的卸去了衣物,露出那发育并不完全的乳房,但白的像鸽子。她的一切都是扁平的,脸上没有笑容,容貌是沧桑的。

我们先只是抱着,我第一次和女人这样抱着,是暖暖的,是软软的,我们在交换体温。要是这是冬天,该多好。

“我们做吧。”

我没有回答。

她摆好了姿势。

我问她:“你准备好了吗?”

又换作她没回答,但我还是去做了。她的呻吟很小声,我机械似动着,我们都是机器,一个在发声,一个在运动,某一刻,我感觉我不再是我了。

“我可以摸你吗?”

“你摸吧。”

我手触摸着她的乳房,像在评赏一块洁白的玉石,即使现在这里是肮脏的,“生鲜灯”还是照在她的肉体上,我感受着,又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我们再也没有了动静,就这样沉浸在“爱”里。

直到她小声提醒:“还剩5分钟。”。

我才反应过来,这本来就只是一次交易。

我穿好了衣服,喉咙发紧。

她从枕头下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我。

那刺眼的红色像正在燃烧的木炭,我连忙把手缩回来。

“不……不用了。”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随即又成了一潭死水,没有再坚持。

我离开房间几乎是用逃的。

我失魂落魄的独自一人走过那条黑暗的长廊,没发觉已经到了楼下,冯子蹲坐在石阶抽烟。他开口,我也回了神。

“怎么样?”他语气里带了兴奋。

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点燃一支烟,也没抽,就看着它燃着。

“爽了?话都不说。”他嗤笑。

“那老板娘真可以呀,技术又好,叫的好听,就是人太软了,像顶好顶好的肥肉,吃到嘴里直接就化开了。”

他舔了舔嘴唇,仿佛意犹未尽。

小芸也从那扇门里走了出来。

“这妞怎么样?”冯子问道。

见我还是不做声,于是对她说:“下次来找你啊。”

她快步走回店里。

“一嘴油。”我在心里默默对冯子念叨。

这个夜晚我失眠了,眼看着烟灰缸里的烟头要堆成了山,我终于合上了眼睛,不知道是晕厥还是睡着了。

……

这个点我还没有醒,老黄的怒吼声直冲云霄。

“什么破厂?说裁人就裁人?还刚好裁我们几个?”

“我他妈辛辛苦苦干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太不义气了。”

我是第一次在老黄脸上看到愤怒。

“你他妈大早上瞎吵吵啥呢?”冯子揉着惺忪的睡眼。

“还在睡,一天天就知道睡,要被裁了还在睡。”

“裁了就裁了呗,有什么办法。”冯子调侃着。

“裁了就裁了?哦对,我想起来了,你这种人压根不会在乎工作怎么样,你他妈就只会每天吃点,嫖一嫖,赌几场马,难怪叫“阿生”没人说错。”

“等着哪一天被抓,也不用打工了,有国家养你。”老黄语气里明显带着阴阳怪气。

“你再说?”

“说又咋了?”老黄一脸不屑。

“我揍你。”

冯子说着,随即起身拳头往老黄脸上招呼,然后和老黄拧成了团。像随时街上叫卖的天津麻花。

我无暇顾及,只听着他们在地上摩擦和拳头与肉体碰撞的声音。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的,我早就走了。

那天下了雨,雨滴不断从屋檐上滑落,石板不断吮吸,变得很光滑,好像能看见另一个自己。

我骑着车,看着仪表盘指针到了尽头,如果是时钟,应该是下午6点。我想着,这一次一定要逃离海区。

可总是事与愿违,我在一个急转弯处摔了车。头,臂膀和腿都是疼痛的。雨越下越大,我任凭雨滴砸落在我身上,形单影只穿梭在巷子里。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我面前走过,我带着迟疑:“小芸?”

那道身影回过了头,看着我狼狈的模样问道:“怎么搞成这样了,雨这么大,要不要去我家?”

我没有说话,但她还是为我撑起了伞,我顺理成章来到了她的家——不到15平的一间出租屋,却打理的井井有条,似乎带着微弱的香气。

“你等着,我给你拿条毛巾。”

她递给我一条毛巾。

“你喝茶吗?”

我点了点头。她转身去了厨房。

我擦干净身上的水,然后席地而坐。偶然间看到他的桌子上摆了很多书,多为余华和史铁生的作品,最惹眼的黑色封面的加缪《局外人》。

她端了一杯茶放在我面前。

“你是局外人吗?”我问道

“你不是吗?”

我没再说话。

“你叫什么?”

“我叫许思华,叫我阿华就好了。”

“你好阿华。”

我们再也没说过话,就这样坐着,投影仪放着电影《背对背脸靠脸》。

“我该走了。”

“嗯,你走吧。”

“路上注意安全。”

她用近乎平常的语气说出这些言语,就像呼吸一样平常。

“我以后常来找你。”

她可能没听见,所以没有回答。

……

我回到宿舍,看着满脸淤青的老黄捂着额头端坐在镜子前抽烟,门吱呀吱呀响着。他见我,没有说话。

“冯子为啥叫阿生。”

老黄眼里带着一丝惊异。

“阿生,牲口呀,他活着跟牲口有啥区别,他村里人这样说,他老娘子老头子也这样说,不是牲口是什么。”

我没有再问,老黄也没有再说。

但是,冯子去哪了?

他又大醉淋漓,这次睡在了路边。我把他扶起来,他手不停把我推开,我再也没有了耐心,于是就让他睡着,我抽了一宿烟。

直到太阳从一眼望不到头的厂区尽头缓缓爬起来,冯子才醒过来。

他看我我看他,面面相觑。

“你是谁?还是冯子吗?”

“我是阿牲,牲口的牲。”

他想点一支烟,却发现烟盒早就空了。

“为什么这样贬低自己?”

“哪有贬低,人本来就是牲口,和牲口没什么区别,只要进食和交配,就是好的。”

“说顶天只不过是比牲口聪明一点,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点着,也递给他一只。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淡然地说:“却还有他们那么多人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和牲口不同。”

“你。”他突然说起了我。

“知道为啥老黄不骂你吗?”

我摇了摇头。

“老黄说你是个软蛋,天天说自己说个艺术家,其实是疯子。”

“可我知道你是一个善良的人,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这几句话开始带着哭腔。

接踵而至的是沉默,只有川流熙攘的车辆从耳边飞驰。

……

之后没几天,冯子打电话要我去喝酒。我心理很烦于是就去了,我第一次喝这样多的酒,我感觉我已经醉了。酒到兴头上,便问冯子:“你为什么要去嫖娼?”

他反过来问我:“你先回答我,谁是你身体的主人?”

我不假思索答道:“当然是我呀,这不废话。”

“错了!”

“是老二!”他突然很认真的样子。

“哪个老二?孔老二吗?”我边笑边说。

“是你下面那条,蠢货。”

“人不是为自己活着的,是为老二活着的。”

“赚钱什么的,不都是为了老二吗?赚越多的钱,让老二享受更好的;像老黄那样花钱结个婚,给老二找个稳定的;谈个女朋友,给老二找个免费的。人活着就是为了繁衍。”

“屁话,都是屁话。”我被他这些言语吓到了。

他不停傻笑,不停抽着烟,不停喝着酒。

鱼生一片一片往嘴里送,没有酱料没有芥末,真正的生吃,真正的生吞活剥。疯了,冯子不再是冯子了,冯子成了疯子。

……

我又去找了小芸,还是那个巷尾,还是那家按摩店,还是那盏夜灯。这次我们的交谈更少了,我们连衣服都没脱,互相抱着,就只是抱着。

我的心有一间小小的房子,里面有什么东西要破门而出了,那种感觉是久违的,好像被人们称作是“爱”。可我又不明白什么是爱。

之后我就经常去到按摩店,或者是她家,我们会一起看书,或者一部电影,生活平淡无奇,我却快乐了,这是幸福吗?也许并不是,只是快乐。

老黄再也没有了踪迹,我和冯子找到了新工作,一切好像都是好的。据说老黄回了家乡,娶了个女人,年底就得有孩子了,也算是圆了他的心愿。冯子依旧浑浑噩噩,没什么改变。

我以为生活会一直平淡,会一直快乐。

直到那一天,浑身散发酒气的冯子找到了我。

很生气的对我说:“你疯了?”

我一脸茫然。

“你他妈从一只鸡身上找爱?”

“冯子你他妈喝多了吧。”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

“你知道那老板娘怎么说得吗?小芸找了个长期饭票。”

“明明就是有200快餐和300带吹。”

“但她就是要骗你只有300快餐,这样就可以显得300还帮你吹是施舍。”

“你就是太善良了 所以才被欺负。你没把她当鸡,所以她把你当鸭了,所以她可以真正躺着把钱赚了,所以她可以不用动。”

“所以你要被欺负,被朋友被爱人被情人,甚至她只是一只鸡。”

冯子说完就走了,顺手把酒瓶砸碎在我脚边,我盯着那些还在反射光线的玻璃碎片,里面的自己眼角挂着水滴,摸了一下,果然是热的。

我想起我第二次去找小芸,明明只是想按个摩,她却说她不会,所以只能上了楼。是啊,1个小时赚200和20分钟赚300哪个更值当呢?我不太明白。

我和小芸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她家。她语气平常,好像一切依旧照常。可我明白,有些事已经暗暗的,彻底改变了。

她手上拿着一张速写,看轮廓大概率会是我。

我站着,她看着我站着。那一刻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要下雨了,于是连同太阳都那样暗淡着。鸟儿不再歌唱喧闹,人群来来往往没有交谈。

直到窗外回收旧电器的喇叭声打破这不堪一击的平衡。

“你坐。”

于是我坐着。

“要做吗?”

于是我们躺在了床上。紧紧抱着彼此,潜台词是告诉对方永远不要分离。我的灵魂不在这里,我的思想很自由。

“小芸你会抽烟吗?”

“我讨厌烟味。”

于是我把烟掐灭,眼神望着这座带着最大恶意要杀人的破旧肮脏城市。

我们是海区,海区就是我们。

她早已被无数个人睡过,但我不在乎,因为我也是脏的,可我是脏的,却还是会被欺骗。

海区,我不再自己逃离你了。于是踏上了回家的列车。

老黄搬去了县城,上个月刚抱上儿子。老婆很好,贤惠,还听话。据说冯子有天喝醉酒发了疯,跑到十字路口中间,那货车司机没反应过来,与冯子撞上了,冯子父母那样狠辣恶毒,但还是哭了。

小芸也离开了海区,寄给我一个包裹,夹着咋俩的信件,我点燃一团火焰,看着火舌不断舔舐着往昔的回忆,好像真的都死了,我还有小芸,但只有冯子是真的死了。那纸张燃烧的撕啦声,傍着深秋时节山谷的风声,像什么物种在哀嚎。

相关文章

网友评论

    本文标题:海区

    本文链接:https://www.haomeiwen.com/subject/wasftstx.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