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晚餐

作者: 伍零壹赞 | 来源:发表于2022-12-04 21:25 被阅读0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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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骋从食堂里走出来。

  这是下午四点钟。阳光穿过基地办公大楼楼顶那个半圆形缺口,斜照在建管处食堂门前的台阶上。

  骋从食堂门前被斜阳照得很亮的台阶上走下来。

  骋手里端着两只碗,一只是白碗,一只是黄碗。白碗端在右手,黄碗端在左手。左手上的黄碗小些,上面插着一把勺子;右手上的白碗大些,上面插着一双筷子。

  骋从食堂出来,不紧不慢地朝宿舍的方向走去。宿舍门前有个菱形水池,池子小而且浅,但四周的围栏一点也不矮,人站在边上一点也没有掉进水里去的危险——围栏高度是聘根据规范的条文确定的。骋走到水池边,弯下身去将两只碗放到池沿上。

  这时,俭从宿舍里出来,走到骋的背后。

  “开饭了?”俭说。

  “开饭了。”骋说。

  “什么菜?”俭说。

  “还不是这些菜!”骋说。

  俭低头朝骋的碗里看了看,皱了皱眉头,返回宿舍里。骋也跟着走了进去。再出来时俭手里各拿着两只空碗,向食堂那边走去;骋手里则各拎着一张折叠桌和一张折叠椅,向池边他搁碗的地方走去。聘先把折叠椅靠在护栏上,腾出两只手将折叠桌打开,靠护栏安好;又将折叠椅拿过来打开,也挨着护栏放好;再弯下身去把池沿上的饭菜端起放到小桌上。忙完这一切,聘才如释重负般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骋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打量起碗里的东西来。骋想起俭刚才皱眉头的模样,便也皱起了眉头。骋看看黄碗里的菜,看看白碗里的饭,又抬头看看天空:天很蓝,云也很白。

  这时,俭也打好饭端着两只碗走过来。俭端的也是一只白碗和一只黄碗。也是黄碗小些,上面插着一把勺子;白碗大些,上面插着一双筷子。俭也把碗放到小桌上,然后转身到宿舍,也搬出一张椅子来在骋的对面坐下。

  “唉——,”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骋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接着,骋和俭就慢慢地吃。

  先前,中午的太阳是直直照在水池上的。这个季节的阳光火烧似的,很灼人。现在,阳光被基地八层高的办公大楼挡住了,只能斜斜地照到食堂门口那块地方。所以,骋和俭就可以坐在水池边吃晚餐了。水泥地面被太阳晒了一天,不断向上蒸发着热气,即使隔着厚厚的鞋底骋和俭也能强烈感受到地面的热度。然而比起蒸笼似的宿舍,在室外用餐还是要舒服得多。

  对于像骋和俭这样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人来说,他们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通常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吃饭这样的小事上。但自从来到这里,骋和俭就与过去的生活一下子疏远了,生活节奏也变得缓慢,随着一些无聊却繁杂的工作从日程中消失,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情却变得非同小可。以前只有饿了才会想起来的一日三餐,现在俨然成了每天最大的事情,尤其是晚餐,而尤其是星期天的晚餐,其意义更显得不同寻常。尽管也还是只有食堂可吃,好歹也要把吃饭的过程尽可能拉长,这样才能慢慢地咀嚼、细细地品味。就好像晚餐吃好了,这一天也就充实了。

  G省的惯例,周末每天只吃两餐。早餐时间是上午九点,晚餐是下午四点。聘是本地人,早就习惯了,对他来说早餐吃晚点正好可以睡懒觉。他只是觉得如果早餐改到中午吃就最好不过了,因为好不容易盼来一个能睡懒觉的周末,却为了吃早餐九点就要起床,确实是件得不偿失的事。俭就不同了,他是外地人,虽然来G省工作一年多了,但还是不能适应这种一日两餐的生活习惯。周末对他来说不啻噩梦,他一整天都处在饥肠辘辘之中,尤其是晚上十一二点钟的时候,饿得两眼直冒金星,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唉,真难吃呀!”骋叹着气说。

  “唉,真难吃呀!”俭也叹着气说。

  “今天是星期几?”骋说。

  “这还用问?星期天呗!”俭说。

  “哦哦,是星期天昵。日子过得好快啊! ”骋说。

  “日子过得好快!”俭说, “可也过得好慢啊!”

  “好慢么?不,还是好快!”骋说,“记得上个星期天,我们说要从星期一开始自己做饭么?转眼又过了一个星期!”

  “又过了一个星期!本来这个星期是可以自己做饭的,”俭说,“只是上个星期天进城时,我们忘了买一把锅铲。”

  “但是,今天肯定去不了城里。”骋说。

  “是啊,今天肯定去不了城里。”俭说。

  骋和俭就这样吃着。从基地办公大楼楼顶那个半圆形缺口漏下来的太阳光也慢慢地沿着食堂门往上爬,爬上了屋顶的石棉瓦。整个院子就全部笼罩在基地大楼的阴影下。

  说是院子,其实也不是院子,只不过四面被房子围着像一个院子罢了。这是山坡上一块狭窄的场地,场地四面各修了一栋空心砖、石棉瓦的平房。平房的门都朝里开,前后左右彼此相对。这就是基地建管处的营地。靠山的后排房子建管处自用,前排房子给了设计和监理,右边是食堂,左边一直没住人,堆着杂物。这前后排的房子各是五间,左边和右边各是两间。新建的基地办公区和生活区紧挨着建管处左边的房子。

  院子周围栽了十几棵松树,中间是一个菱形水池,水池左右两侧的空地刚好够两个人打羽毛球用。骋和俭就常常在院子里打羽毛球。

  “噗!”骋把一口饭菜喷到地上,“我又吃到一粒沙子。老鬼真该死!”他左手捂住嘴说。

  “唉!老鬼做的饭真难吃!早就说要开了他,可怎么他就老也走不了?”俭说。

  “因为他会拍领导的马屁呗!”骋把手指伸进嘴巴里,小心翼翼地一颗颗摸里面的牙齿,看看是不是哪颗牙给崩断了。还好,牙齿似乎都还健在,只是牙根处还在撕心裂肺地痛。“该死的老鬼!”骋狠狠地骂道。

  “主任还总夸他的菜做得好,好个屁!”俭也狠狠地骂道,“老鬼这个马屁精!主任哪天在哪天菜就好,主任一走,饭菜就立马打折。到周末只剩下我们两个,打的就更是折上折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俭想起两个星期前他向主任反映伙食差的事情。主任先是一脸的惊愕,然后禁不住笑了起来。后来,看到俭一脸的严肃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这才收住笑容。主任说,他会严肃对待俭反映的情况,如果俭和骋真的要求换人,他也会认真考虑。但是食堂并没有换人。俭后来听人说老鬼是主任的一个亲戚。

  “自从我们告了老鬼的状,饭菜就更难吃了。”骋也在想那事,说:“你说,会不会是老鬼故意放的沙子?”

  “不会的,不会的。”俭摇着头说,“你没看见那天主任是当着我们的面批评老鬼的?老鬼态度也很诚恳,一再笑嘻嘻地给我们赔不是呢!”

  “你就这么相信老鬼的话?”骋愤恨难平说。

  “老鬼一个农村人,到城里找份工作不容易,”俭说,“听说他家里有四个孩子,都是躲着生的,罚了不少款呢!我想他应该很在乎这份工作。”

  “你真是个呆子!”骋说,“有主任在,老鬼还怕丢了这份工作不成?”

  “我也不是真想要老鬼丢了工作,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他。”俭争辩说,“再说主任也是有原则的……”

  “算了,算了!”骋打断俭的话说,“说这些事情真无聊!”

  于是,两个人又各自低头吃饭。

  骋吃得很小心,怕再吃到沙子。他吃了两口,好像想起什么,就说:“今天几号了?”

  “三十号了吧。”俭说。

  “又到月底了么?”骋说,“下个月三十号就是我的生日!”

  “真的吗?时间过得好快啊!再过一个月我们到这里就整整一年了!”俭说。

  “我的生日是在农历十五。我想那天一定会有很圆很圆的月亮!”想到生日,骋有些高兴起来。

  “很圆很圆的月亮么?我可还没在这里看到过很圆很圆的月亮呢!你看见过么?”俭抬起头望了望基地大楼,冷冷地说。

  骋觉得俭这话说得很没趣,忍不住想用筷子敲他一下。抬头看见他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筷子举到半道便停住了。“哦!”骋也抬头望了望基地大楼。

  “我吃不下了!”俭放下碗,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我也吃不下了!”骋也放下碗,也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骋在衬衣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支烟来。又掏了掏,掏出一只打火机来。“你为什么不抽烟呢?”他对俭说。

  俭没有听见骋说的话,他低头望着池子里的水发愣。

  “烟是一样好东西!”骋继续说,“没有烟,这世界该多乏味。你知道烟为什么是这种细细的、长长的样子吗?”

  骋潇洒地点着了叼在嘴里的烟,脸上现出得意的笑容。俭还是没有理会他,还在那里对着水面发愣。

  “长长的烟是男人的专利,拿在男人手里才有味道。一旦放在女人手里,不但失去了味道,简直就是不三不四了!正好像女人用的东西都要是圆圆的才好一样。想想那些项链,那些耳环!你不觉得这里面大有奥妙吗?”骋越说越兴奋,看到俭转过脸朝他看了一眼,他便狡黠地朝俭挤了挤眼睛。

  骋觉得这样讨论男人和女人很有新意,希望俭能够响应,那样他就可以展开来谈。他觉得自己对这个话题有很多心得,也有很多高论可以发表,唯一缺乏的只是一个听众,或者一个愿意与自己讨论的人,哪怕那人对自己的观点持反对意见也好。

  然而,俭还是一言不发。俭不说话,骋就无味,骋就闷闷地吐烟圈。

  “池子里的水都发绿了。好臭!”过了一会儿,俭终于说话了。

  “水发绿了么?它很深的呢!”骋说。

  “可它是死水!”俭说。

  “哦!”骋说。他试着像俭那样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但他还是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我们也发绿了!”俭说。

  “什么?”骋说。他觉得自己没听清楚俭的话。

  “主任总是星期一来,星期二走,所以他不会发绿。”俭这一回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为什么不让池子变清呢?”骋说。

  “它是死水! ”俭说。

  “也许养一些鱼就变成‘活水’了吧?”骋说。

  “会变‘活’么?”俭不知在问骋还是在问自己。

  骋和俭就这样吃完了晚餐。对于骋和俭来说,星期天的晚餐可是生活中很大的一件事情。

  骋端着饭菜从食堂里走出来,走到水池边,把饭菜放在池边的桌子上。这时,俭从宿舍里走出来。

  “开饭了?”俭说。

  “开饭了。”骋说。

  “什么菜?”俭说。

  “还不是这些菜!”骋说。

  骋在水池边坐了下来。不多一会儿,俭也端着饭菜过来,坐在骋的对面。

  “唉——,”俭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

  “唉——,”骋也叹了一口气,也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

  接着,骋和俭就开始吃晚餐。

  和之前的晚餐有所不同,今天是骋的生日,骋和俭面前各多了一个白搪瓷茶杯,里面是满满的白酒。六点钟吃晚餐这个时候,阳光早被基地办公大楼挡得严严实实,一点也没有漏到建管处的院子里来。

  “水清了么?”俭说。

  “水清了吧。”骋说。

  今天一大早,骋和俭就开始给池子换水。他们从宿舍拿来盆和桶,从食堂拿来手摇泵,两个人手忙脚乱,先把池子里的水弄出去,再用橡皮管子把自来水引到池子里来,又用扫帚将池底和池壁打扫得干干净净。接下来,他们又把池子排干,又向池子里加水,这样重复了三遍,整整忙活了一天,终于,池子里的水又清又亮了。

  “日子过得好快啊!转眼到这里就一年了。”骋说。

  “一年了!日子过得好快啊,可也过得好慢!”俭说。

  “来了一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池子里的水这么清! ”骋说。

  “是第一次么?不,不是第一次。我记得刚来的时候,水也是这么清的,只是在这里沤了一年,它就发绿了!”俭说。

  “哦——,”骋努力回忆着。他似乎想起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起。

  骋不想吃了,就点上一支烟。

  “你还写日记么?”骋说。

  俭没有回答,只顾低着头吃饭。

  “日记有什么好写的?日记里写什么呢?就写这个水池子么?”骋揶揄道,不怀好意地瞟了俭一眼。

  俭只是不答理骋,一味装着在低头吃饭。

  俭不答话,骋就无味,骋就闷闷地吐烟圈。

  这时,天色也一点一点地黑下来。

  “那些人又开始搓麻将了!”骋不怀好意地望着对面的窗户说。

  虽然那排房子与骋和俭这排房子门对门,相距只有二十米,但骋和俭除了公事却从不和那边的人来往。

  骋和俭所在的建管处是甲方,设计和监理是乙方,平时那边的人见了骋和俭,或者到这边来取文件、送资料,表面上都恭敬得很,都会说恭维的话,但骨子里的轻蔑就是傻子也看得出来。

  乙方那些人个个都成就感满满的,总认为工程的一点一滴都是从他们手里画出来,所以心里面就傲慢得很。在他们眼里,甲方的人都不学无术,只不过运气好去了个好单位!“运气好拿着高收入也罢了,还以为自己本事了得,到处指手画脚,对谁都颐指气使。”有一次,俭经过厕所就偶然听到一个监理的人对一个设计的人这样说。

  乙方那些人心里那些阴暗面骋和俭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们为什么在自己面前那么谦恭,为什么又总是不断找机会请甲方的人喝酒、套近乎,骋和俭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骋和俭的同事及上司都很享受自己的甲方地位,也很善于利用这种地位为自己谋利益,因此都和乙方那些人都打得火热。

  骋和俭心里其实也不是没有想法,可是两个人谁也不愿意说出来。所以,骋和俭就一直和那些人保持着距离,“至少在那些人面前我们还能保持住这么一点点清高吧。”对主任心怀不满时,骋和俭就是这样想的。

  还有一个问题是,那边的人差不多都是本科,有的甚至还是研究生毕业,而骋和俭只是中专生。这一点总让骋和俭耿耿于怀。如果那些人不只是学历高,而确实有水平、有能力也就罢了,可实际上情况往往并非如此。

  那些人做的设计方案总是一点创新也没有,反正是怎样安全、怎样方便、怎样省事就怎样设计。而所谓“设计”无非是照搬标准图或者类似工程,即使这样,拿出来的图纸也总是错误百出,设计修改通知有时比设计文件还先到达。工作上的事情暂且不说,那些人生活上也看不出多少读书人应有的知书达理,更不用说温文尔雅了,甚至常常在人面前表现得粗俗不堪。

  比如,天热时那些人都喜欢打赤膊,哪怕有女生在场也不管。打了赤膊,白的就更白,黑的就更黑,胖的就更胖,瘦的就更瘦。而瘦的喜欢穿大裤衩,胖的又偏偏喜欢穿小裤衩。这可不仅是审美观的问题,分明是缺乏起码的教养,也可以说是傲慢无礼、目中无人!俭觉得这都是那些人学历上的优越感使然。

  俭最不服气的就是这个所谓的“学历”。“学历又能说明什么?无非是高考那一下子发挥得好一点而已!”俭愤愤不平地想。平心而论,要不是运气差,高考那两天他刚好发烧,以他平时的成绩,上个本科原是不在话下的。何况,虽然那些年高考试卷全国统一,但各省的录取分数线却千差万别,有些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就以俭的老家H省和现在工作的G省为例,在俭参加高考那一年,G省的本科线要是放在H省,恐怕连个好一点的中专也上不了!所以,俭虽然只读了中专,但和有些大学毕业的同事相比,高考分数还要高几分哩。

  骋和俭对那些人很不服气,只是两个人嘴上谁都不说。

  “也许——,池子里养些鱼就好了。”俭说。

  “今天是星期三,”骋说,“那我们就星期天去城里买些鱼吧。”

  “星期天去城里买些鱼吧!”俭说。

  骋和俭就这样吃完了晚餐。对于骋和俭来说,晚餐可是生活中很大的一件事情。

  “唉——,好难吃啊!老鬼真该死!”骋说。

  “唉——,好难吃啊!早就说要解雇他了,可怎么他就老也走不了?”俭说。

  这时,阳光穿过基地办公大楼楼顶那个半圆形缺口,斜照在建管处食堂的大门上。

  “你说这些鱼长得大么?”骋说。

  “会长大的吧。”俭说。

  先前,骋和俭专程去了一趟城里,买了满满一桶鱼回来。他们找了很多个摊子,专挑小的买。这些鱼黑的黑、白的白、胖的胖、瘦的瘦,各式各样。回到住处,骋和俭就小心翼翼地、一条一条地把鱼放进池子里。他们慢慢地、一条一条地数数,数一个数就放一条鱼,放一条鱼就数一个数,一直数到三百六十五。骋和俭看到,三百六十五条鱼突然从狭窄的水桶释放到这么宽、这么大的水池里,都兴奋得摇头摆尾。它们争先恐后地游动着,都想尽快丈量好这块领地。

  “肯定会长大的!只要经常喂给它们东西,它们就会长大。还要经常换水。经常换水,池子里就不缺少氧气。有了氧气,水就活了。活水就不会发绿,就不会变臭。”俭好像在对骋说,又好像是自言自语。

  “哦——,”骋听着俭这些谜一般的话,也跟着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天上的云。

  “等到鱼长大了,我们就每天捞一条来吃。”俭说。

  “捞着吃么?”骋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不,还是钓来吃的好。钓鱼才有意思!”骋说。

  “对,钓来的鱼才有味道!我们这里就是缺少味道呢!”俭说。

  “哦——,”骋又莫名其妙地想起来。

  骋吃不下了。骋就点上一支烟。“城里,那卖鱼的姑娘好俊呢! ”他说。

  “那个卖鱼的姑娘吗?”俭说。

  “你注意没有,那姑娘的眉毛? ”骋说。

  “眉毛么?”俭说。

  “好一对眉毛呢!细细的,弯弯的。”骋说。

  "好一对眉毛呢!”俭说。

  “还有那两片嘴唇!”骋说。

  “嘴唇么?”俭说。

  “抹了口红的。你注意到没有?”骋说。

  俭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嘴唇抹了口红没有。于是,俭就没答话,俭就低着头吃饭。

  俭不答话,骋就无味,聘就闷闷地吐烟圈。

  又是周末了。院子里又只剩下骋和俭两个人。

  “那些人今天早上才走,这好奇怪!”骋望着对面紧闭的的窗户和门说,“通常,星期六一过中午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回去了。”

  “这不奇怪,那些人又搓麻将了。”俭说,“从昨天中午开始,一直搓到今天早上才‘收摊’呢!”

  “好大的瘾呀,”骋说,“那姑娘也在打吗?”

  “怎么不打?我看她瘾最大,就是她撺掇那些人不走,留下来打麻将了。”俭说,“她不但爱打,还边打边闹,就数她的声音大。”

  “难怪早上看到他们一个个‘青格郎当’的,”骋说。

  “可不是?我看那女的走路双脚都在‘打飘飘’呢。”俭说。俭很得意,他现在也能说好多G省方言了。

  “可惜糟蹋了那姑娘的好容貌!”骋叹息道。

  “看你一口一个‘姑娘’的,想什么呐!想入非非了吧?”俭讥讽道。“左一个‘姑娘’,右一个‘姑娘’,你还真当她是金枝玉叶哩!人家怕是早就嫁了人的,顶多也就是徐娘半老罢了!”说到这里,俭哈哈大笑起来。

  “徐娘半老么?你看走眼了吧?看人家屁股蛋蛋都还没圆起来,肯定还是个处女呢!”骋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屁股蛋蛋’?”俭更加忍俊不禁,乐得前仰后翻,“屁股蛋蛋圆不圆你怎么发现的?处女不处女你怎么知道的呢?”

  “都说女人结了婚屁股就要翘起来。”骋一本正经地说。

  俭突然就不说话了。俭就是这样,常常说着说着突然就沉默不语。

  “那些也都是处女吧!”过了好久,俭抬头望着天上的云说。

  “哪些?”骋说。

  “那些!”俭朝天上努了努嘴。

  “哦——,”骋也跟着抬头望了望天上的云,努力地、若有所思地想着,只不过仍然是一头雾水。

  骋和俭就这样吃完了晚餐。对于骋和俭来说,星期天的晚餐可是生活中很大的一件事情。

  “鱼长大了么?”骋说。

  “鱼长大了吧。”俭说。

  “它们吃鱼食么?”骋说。

  “它们吃鱼食呢。”俭说。

  “抢着吃么?”骋说。

  “抢着吃呢。”俭说。

  “唉——,这饭怎么越来越难吃了?”骋说。

  “唉——,这饭怎么越来越难吃了!”俭说。

  又是一个周末,骋和俭还是在院子里吃他们的晚餐。

  先前,骋和俭去城里买来了鱼食。鱼食是咖啡色的,一粒一粒的,像耗子屎般大小。骋和俭边吃晚餐边把鱼食一粒一粒地丢进水池里。一池的鱼就都围拢过来抢食。

  “城里,那个卖鱼食的老头真可怜!”骋说,“你注意到没有,那个老头的手?那只手颤抖得那么厉害!手指简直就像树根一样盘曲着,伸都伸不开。”

  “那个老头真可怜!”俭说。

  这时,阳光已经移到屋顶的石棉瓦上,整个院子全部笼罩在基地办公楼的阴影里。

  骋吃不下了。骋就点上一支烟。

  “你知道么,那些人今天为什么没有回去?”骋朝对面那排房子努了努嘴,神秘兮兮地说。

  “为什么呢?”俭说。

  “打麻将被抓了!”骋轻声说。

  “打麻将被抓了?”俭疑惑道,“真的么?”

  “千真万确!都抓到乡派出所去了呢。”看着俭仍不相信自己的话,骋又补充道:“前天晚上抓去的,昨天下午才放回来。”

  “这么严重啊,”俭说,“结果呢?”

  “听说钱都被收了,不但桌子上的、身上的,就连枕头底下的、皮包里的也都被收走了!后来,还是单位领导去了才将人领出来。”骋说着,一脸幸灾乐祸的神情。

  “哦——,”俭虽然努力装作无动于衷的样子,但内心的窃喜还是溢于言表。“你是怎么知道的?”俭说。

  “这个不说。”骋笑嘻嘻地说。

  骋就是这样喜欢卖关子,喜欢故弄玄虚。俭已经习惯骋这一套,他不再追问,就低头默默地吃饭。

  俭不说话,骋就感觉无趣,骋就默默地吐烟圈。

  “日子过得好快啊!”骋说。

  “日子过得好快啊!可也过得好慢!”俭说。

  “好慢么?不,好快呢!我们刚来的时候,这里还刚刚开工,到处挖得乱七八糟。可是现在厂房都已盖好,设备也安装就位了。宿舍和办公楼也装修完了,可以住人了。”骋说。

  “真的呢。就要投产了!我们来的时候这里连‘一张白纸’都算不上,现在却俨然连‘美好画卷’都画好了!”俭说。

  “好快啊!”骋说。

  “好快啊!”俭说。

  骋和俭就这样吃完了晚餐。对于骋和俭来说,星期天的晚餐可是生活中很大的一件事情。

  “这风吹在身上怎么竟有些凉意了呢?”俭说。

  “这天气是应该冷起来的,已经过了秋分。”骋说,“俗话说:‘秋风阵阵凉’呢!”

  “哦——,‘秋风阵阵凉’么?”俭低头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说:“这云好像都不同了!”

  “这云果然不同了!不如先前那么白、那么亮了。”骋说。

  “太阳也不如先前那么热烈了!”俭说。

  “‘热烈’么?我想你是想说‘灼烈’吧?”骋说。

  “你没发现,这几天太阳不温不火的,让人感到浑身没有气力?”俭说。

  “但我还是更不喜欢闷热的夏天。”骋说。

  “阳光也早早就离开了这个院子。”俭好像对骋说,又好像自言自语。“先前这个时候,从那楼顶上半圆形的缺口,阳光还能够斜照进来,照亮整个院子。那个周末,我们头一次在院子里吃晚餐的时候,基地办公大楼的影子正好映在食堂门前的台阶上。下一个周末的同样时间,那影子就向上移动了一点。再下一次,影子就再爬上去一点……不知不觉,现在整个院子就都笼罩在大楼的阴影下了!”

  俭的一番话把骋说得云里雾里、糊里糊涂的,骋只当俭在说胡话。不过,俭说院子越来越难得照到阳光倒是实情,天也黑得越来越早了。

  这是周末下午四点钟,阳光早就照到食堂后面的山坡下面去了。建管处又只剩下骋和俭两个人吃晚餐。

  “这饭也越来越容易冷了!”骋说。

  “这饭也越来越难吃了!”俭说。

  “鱼长大了么?”骋说。

  “鱼怎么没长大呢!”俭说。

  “它们的皮肤病好了么?”骋说。

  “它们的皮肤病好了吧!”俭说。

  先前,骋和俭到城里去买了钓具,坐在水池边钓鱼。池子里的鱼还真的难钓,一整天都只钓上来几条。只钓上来几条,身上却还生着难看的黑瘢。骋和俭不懂,这鱼怎么也生病?这鱼又怎么就生病了呢?

  “是你总爱下到池子里,把脚气洗进去了吧?”俭说。

  “怎么怪我呢?要怪也要怪那两个姑娘,那一段时间她们天天坐在池边玩水呢!”骋说。

  “哦,原来你天天偷看人家洗脚呀!”俭笑着说,“‘姑娘’的脚好看吗?”

  “姑娘好看得很呢!”骋笑着说。

  “你喜欢的那个叫什么来着?”俭说。

  “你喜欢的那个叫什么来着?”骋说。

  先前,自从那次打麻将被查了以后,好一阵子对面那边没听到麻将声了。那个打麻将的姑娘也不再来了。后来,主任请乡里的人喝了两次酒,派出所的人也就不再来建管处巡逻了。就是要来,事先也会打电话过来:“喂,哥们,这两天收起来哈!上面布置下来要严打,可不要撞在枪口上噢!”于是,每到晚上从对面又能听到麻将的声音。这一段时间,工程要收尾,对面多来了几个人,院子就热闹了许多。其中有两个女生,人都还长得水灵,总喜欢到池子边看鱼,看着看着就脱了鞋坐在池沿玩水。当着面时,骋和俭都不敢正眼看人家,背地里却总是拿人家开玩笑。

  “我喜欢那个留披肩发的,身材丰满,一看着就让人……”骋说。

  “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了吧?”俭伸手在骋的脑袋上用力拍了一下,说:“瞧你这色眯眯的样子!”

  “别骂人呀!瞧把你急的!”骋大笑着说,“别急,别急,那个梳短辫子的给你留着的。”

  “我不要,都给你好了!”俭说。

  “说假话了不是?真舍得给我?表面上装得满不在乎,心里头怕是想得不要不要的!”说到这里,骋已经笑得前俯后仰了。

  只是俭又觉得一点也不好笑了,他又沉默不语。

  俭不说话,骋就无趣,骋就闷闷地吐烟圈。

  过了许久,俭终于叹了一口气,说:“唉,这鱼怕是不能吃了!”

  骋也叹了一口气,说:“唉,这鱼竿也得收起来了!”

  “你说,主任昨天找我们谈话是什么意思?”俭说,“会不会和我们养鱼有关?”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骋说。

  “会不会和那些人打麻将被抓的事有关呢?”俭说。

  “不会吧?打麻将我们也没有参与,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骋说。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顿住了。骋和俭都在努力回忆主任昨天说的话。

  昨天,主任找骋和俭谈话了。虽说是一次“严肃的谈话”,但主任还是尽可能地营造轻松的气氛,以免让两个年轻人心里紧张。他先是表扬了骋和俭,说他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三十天坚守在工地上,可谓任劳任怨。俗话说:“没有功劳有苦劳!”你们做出的成绩大家都看在眼里。“年轻人就是要多到艰苦的地方去,越是艰苦的地方越能锻炼人嘛!”主任说。

  主任的一番话说得骋和俭心里热乎乎的,眼泪简直都要夺眶而出。然而还没等骋和俭的热泪掉下来,主任却话锋一转,说:“但是,我也听到一些负面的反馈,说出来给你们听听。不一定对啊,权当给你们提个醒。有道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主任的这一个“但是”,就像往骋和俭热气腾腾的头上浇了一盆凉水,又让两个人的心彻底凉透了。

  “有人反映说,你们工作态度有些傲慢,摆甲方的架子,不愿和大家打成一片。这可不好。你们知道,要想做一个称职的甲方代表,就要善于协调各方面的关系。尤其是设计和监理,设计是龙头,监理也是为甲方服务的,控制着质量、进度和投资。这两者如果不能发挥好作用,工程还怎么搞得上去?”主任说。

  “‘摆架子’?这从何说起?”骋和俭一肚子的委屈,却又无从申辩。

  “你们还年轻,今后的路还长。希望你们虚心学习,不断进步,‘经一蹶者长一智’嘛!”最后,主任语重心长地说。

  主任走后,骋和俭还在揣摸他说的话,但总不得要领,理不出个头绪来。

  “唉——,”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俭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日子过得好快啊!”聘将院子环顾了一周,说:“院子里我们当初种的这十三棵松树……都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呢。”

  “日子过得好快啊!可也过得好慢! ”俭说。

  “好慢么?不,好快呢!树也长高了,鱼也长大了,基地也建好了!主任不是说建管处就要撤消、基地就要正式挂牌了么?”骋说。

  “是啊,基地就要挂牌,很多人就要来了!主任要带很多人来,他是基地的负责人呢。”俭说。

  “大家来了就好了!人多日子就不会这么冷清了!”骋说。

  “不会这么冷清了么?”俭说。

  “不会这么冷清了!”骋说。

  “你喜欢冷清还是热闹呢?”俭说。

  “我喜欢热闹呢!”骋不假思索地说,“谁不喜欢热闹呢?”

  “那你最好能留下来。”俭说。

  “为什么不能留下来呢?难道你不想留下来吗?”骋说。

  “我想不想留下来呢?我们能不能留下来呢?我真不知道……”俭说。

  “唉!”骋叹了一口气。

  “唉!”俭也叹了一口气。

  骋和俭就这样吃完了晚餐。对于骋和俭来说,星期天的晚餐可是生活中很大的一件事情。

  “唉,吃不下呀!”骋说,“天气好冷,还没吃到一半饭菜就冷了。”

  “唉,吃不下呀!”俭说,“冬天来了,这地方不能再坐下去了。”

  又到周末,正是下午四点钟吃晚餐的时间。天空阴沉沉的,一连十多天没有出过太阳。

  “已经立冬了么?”骋说。

  “一星期前就立冬了呢。”俭说。

  “真的吗?”骋说完,起身冲回宿舍去翻墙上的挂历。他出来时在门口站住,呆呆地望着天空,好长时间才说:“哦,已经是冬天了!怪不得这么冷。”回到座位上,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包烟,用嘴从烟盒里叼出一支,又摸出打火机将烟点着,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仰起脸在一声叹息中将烟吐出,空气里随即弥漫了浓烈的烟草香。最后,骋把打火机和烟叠放在桌子上。

  “给我来一支!”俭突然朝骋伸出右手说。

  骋先是一愣,接着忙不迭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递到俭面前,然后又为他点火。

  俭笨拙地将烟插进嘴里,他用手扶着香烟,但接火的时候骋手里的火苗还总是往自己睫毛上蹿,他觉得眼睛上的睫毛都要被烧掉了。骋费了好大劲才帮俭把烟点燃。就像所有第一次抽烟的人一样,俭也着实被烟呛了好几口,连眼泪都呛出来了。

  骋看着俭的狼狈相,满意地笑了,说:“这就对了嘛!我早就说过烟是个好东西呢。”

  俭把烟卷含在嘴里深一口浅一口地吸了几下,又呛得咳起来。“不好抽!”他把烟卷狠狠地扔在地上说,顺着也把嘴里掺和着烟臭的口水吐了出来。那烟卷断成两截,黄色的过滤嘴早就被口水濡得稀烂。

  “别糟蹋我的烟呀,”骋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是什么劣等烟,这么冲?”俭没好气地说。

  “不是我的烟劣,是你还没有抽会。别急呀,多抽几支你就会了,然后就会找到感觉了。”骋顿了顿,接着说,“你别把烟当水一样地喝,烟不是要喝进肚子里去的,而是要往脑门上吸。像我这样,轻轻地吸上来,憋住气,然后缓缓的往外吐——不是从嘴,而是让它从鼻孔自自然然地出来。当然,也可以鼻孔和嘴同时出气。抽烟也是一门艺术呢,抽到出神入画的境界时自然也可以不拘一格的。看见没有?就是这样!啊,舒服极了!”为了让俭明白,骋吸了两口,示范给俭看。

  俭看着骋仰着洋洋得意的脸,心里竟有些想发笑。想到没有人理解自己,就连天天相处一室的骋也不能理解自己,他又禁不住想哭。

  俭嘴里苦涩,就起身走进宿舍里去喝水。俭咕嘟咕嘟几口就把桌子上剩的半杯凉水都喝光了。看到旁边放着两碗方便面,他就撕开一碗,把热水瓶里的开水倒进去泡着。当他端起碗正要往外走时,似乎想起什么,就把碗放下,又把另一碗方便面也撕开泡上,然后一手一碗端到院子里,放在桌子上。

  骋双手围过去,将一只面碗揽到自己面前,鼻子凑近去闻了一下,做出个夸张的表情,说:“哇,好香啊!这东西比老鬼做的饭好吃多了!”

  “将就吃吧,这也许是我们两个人最后一次在一起吃晚餐了!”俭心里这样想着,但没有说出来,他说出来的是:“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这里吗?这鬼地方还能怎么样?我都呆得腻烦了!”骋没好气地说,“难道你不腻烦吗?”

  “那你有什么想法呢?我是说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俭看着骋说,语气里甚至透露出些许温情,他意识到了这一点。刚才他忍不住想说“最后的晚餐”那番话时,他就意识到心中突然有个柔软的东西动了一下,使他鼻子发酸。他想到和骋认识一年多来还从没有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过话。

  “我有什么想法吗?说心里话,我真的一天也不想在这里呆下去。可是又能怎么样呢?”骋叹了口气说,他也感受到俭语气的变化,所以他觉得自己也应该推心置腹。他看了看俭,他觉得俭正在诚恳地聆听他的话,于是接着说:“工作就是服从分配,像你我这样的人还能由着自己选吗?再说,其他地方听说更差呢。新基地怎么说条件都要好一些,待遇也会高一些。听说到这里年轻人一结婚就可以分到房子……,那边不是修了好多家属楼吗?我这人也没什么雄心壮志,混日子呗!”

  “‘老婆孩子热炕头’啊,看把你美的!”俭乐了。

  “‘老婆孩子热炕头’也没什么不好嘛!”骋也乐了。

  “前面还有一句‘三十亩地一头牛’呢!”俭揶揄道。

  “那就更好了呢!”骋笑得更欢了。

  “真能留下么?你就这么胸有成竹么?”俭收住笑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听到什么消息了?”骋也收住了笑。

  “我也没听到什么消息,但是我凭直觉,感觉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俭说。

  “不是我想的那样又会是什么样呢?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啊!”骋说。

  “你相信我好了,这些天来我总有这样的预感。”俭说,“起初,我也觉得我们留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的。可是,把一些事情联系起来,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真的么?哪些事情不对劲?你说清楚点!”骋看俭说得认真,竟也有些着急起来。

  “怎么说呢,”俭想了想说,“就说一件事好了。我问你,这两天是不是陆陆续续来了好多人?他们是不是都搬进新办公大楼了?”

  “是啊。”骋说。

  “前几天主任不是也搬过去了吗?他搬的时候都没要我们帮着拿东西,是不是?”俭说。

  “对呀——,”骋拍了拍脑袋说,“我想起来了,那天主任的态度是有点不太自然。我要帮他拿东西,他执意不肯,只说要我们抓紧时间整理工程资料,早一点移交。我当时想,反正都要留在这里,移交资料的事干嘛那么着急呢?”

  “有没有人通知你搬过去呢?”俭说。

  “没有呢,”骋说。

  “也没有人通知我。这说明什么问题呢?”俭说。

  这时候,骋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如果真不能留,你打算怎么办?”俭说。

  “这不行,我得找主任说去!”骋说,“这没有道理啊,我们辛辛苦苦在这里呆了一年多——他不是也说‘没有功劳有苦劳’吗?怎么,最艰苦的日子、最无聊的日子都是我们在这里守着,可是,桃子熟了却没有我们的份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俭说。

  过了许久,骋慢慢冷静下来。他说:“你的分析虽说也有些道理,但毕竟只是猜测,也许事情根本就不是我们想的那个样子呢。也许主任只是这两天太忙,还没来得及和我们谈,我们大可不必把事情尽往坏处想。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不要我们留在这里,我们也不是就失业了呀!大不了回总部去等待重新分配工作就是了,说不定下一个地方比这里好也未可知。”

  “是这个理呢,没什么可害怕的呀!瞧刚才把你急的!”俭笑着说,“不过,换一个地方又能怎样呢?还不是一样的乏味、一样的无聊透顶么?”

  “国有企业不就是这样吗?我们还能怎样呢?”骋说。

  俭本来想说:“你难道就甘心这样过一辈子吗?”话到嘴边又咽下了。一时间,两个人都默默无语地坐着。骋又点上一支烟。

  “再给我来一支,”俭说。

  骋把桌子上的香烟和打火机推到俭面前,让他自己动手。

  骋看着俭笨拙地把烟点着,忍俊不禁地说:“我就说嘛,你以前怎么就不抽烟?烟是忠实的朋友,任何时候都不会背判你!”

  俭“哦”了一声,可完全没在意骋说些什么,他在想自己的心事。烟熄灭了,他又点了一次火,这才意识到骋在对面看着自己,就说道:“我要离开这里了!”

  “你是说回总部吗?”骋疑惑地问道。

  “不,我要辞职,去外地。”俭答道。

  “辞职?”骋大感意外,“你要去哪里呢?”

  “大概是广东吧,那边不是在搞经济特区吗?我还没完全想好……不过辞职是肯定的!”俭说。

  “原来是这样啊!”骋说,“我也听说现在那边火得很,很多端着铁饭碗的人都下海了。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俭说。

  接着,两个人又都沉默了。过了许久,骋说:“不过,下海风险很大啊!你干吗不选择停薪留职呢?”

  “既然要走,又何必留后路!”俭坚定地说。

  “勇气可嘉!”骋啧啧称赞道。

  “你怎么样?愿意去闯一闯吗?”俭说。

  “我可没你这胆量……,”骋嗫嚅道,“再说,我这点本事,出去混哪行呢?”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呢?”俭说。

  “我还要再想想,这可不是小事!”骋说。

  骋和俭一时又没了话。两个人同时都觉得饿,看看桌上,瓷碗里食堂的饭菜和纸碗里泡的方便面都已经冰冷,上面的油脂都凝固了。此时,两个人才发觉,天已经黑尽了。

  “这顿晚餐我们吃得太久了!”俭说。

  “可我们几乎什么也没吃啊!”骋说,“你真的要走了吗?这会不会是我们最后的晚餐呢?”

  “也许是吧,我想我很快就要走了!”俭说。说到这里,两个人心中都不免有些伤感。

  这时候,基地办公大楼那边响起了音乐。骋和俭知道,那边在开舞会。那边大楼里有一个多功能厅安装了一套高级音响,还配备了舞厅专用的灯光设备。主任那个年代的人都喜欢跳舞,也特别喜欢苏联歌曲。而今天是舞厅的首秀。

  骋朝大楼那边瞟了一眼,回过头来对俭说:“我好饿!我们这就到城里去。”说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俭面前,在俭肩上重重拍了一下,“这顿晚餐一定要好好吃,要喝点酒呢!”

  俭也站起来,用力在骋厚实的胸脯上砸了一拳,说:“好啊!我们喝酒去!”

  骋和俭心里热乎乎的。相处一年多,这种感觉还从来没有过。两个人手挽着手,肩靠着肩,朝院子外面走去。不久,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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