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生病

深夜被腹痛叫醒，犹豫了一会儿，下床找热水袋。灌热水的路上，觉得相当清醒。不禁想，平时那么注意“养生”的人，原来还是一样会生病。

我经常叮嘱身边的人“养生”，还自诩为“养生小能手”。说白了也就是爱唠叨一些关于身体健康的琐事，像什么拉链有没有拉上，脚腕有没有受风，饭后有没有立刻喝茶之类。显然，大部分人都不爱听。

“你又不穿袜子。”我对桑说。其实我知道他穿了袜子，只是看不惯零下几度的天还有人把脚踝露在外面乱晃。

他没言语，看了我一眼，然后弯下腰把灰色的袜子从鞋里拽出一点向我展示，手一松，那一点又弹了回去。

我很清楚他不会听从我的“忠告”，正如跟他说了无数遍的“不要熬夜”。所以我也很清楚，他要是不生病才天理难容呢。

后来他肉眼可见地蔫了，虽然和露脚踝还有熬夜没什么关系。但我觉得，一个人总不注意自己的身体，积累起来，早晚要生病。

“你发烧了？”桑从我身边经过，对视了好几秒之后，我终于忍不住说。

“一点点。”他笑了，抬起胳膊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他总是这样，生病不爱说。那天离开的时候，他说自己好多了，握了握我的手——那手依然是滚烫的。

不过看到“不养生”的人生病，我心里想的确是“果然”。

冬夜专场演出的上午，我坐在剧场第一排，看别的剧组对灯光。高突然说，他早晨起来觉得肚子痛。我想起前一天，他说赞助商提供的凉茶味道有些奇怪，便问他是不是这个原因。

“应该不是。”高说，“现在不疼了。我一直肠胃不好，习惯了。就是说一下有这么个事。”

在养生小能手的世界里，身体上的毛病，有果必有因。“我以前看《家庭医生报》，上面说——”

“我不养生。”他很快打断了我。

这种话我听多了，可还是忍不住心头火起：“谁让你养生了！我是想说，《家庭医生报》上面说，有一种人肠胃不好，就是老好人。”

“因为总是憋着吗？”

“对呀对呀。有气有情绪憋着就容易肠胃不好，真是太符合你了！”

有果必有因的逻辑又一次得到证实。我平时注意“保养”，又深谙这些也许不那么科学的道理，身体好、不生病是当然的。

可是你看，这不还是生病了？而且来势迅猛，让人措手不及。

就像我以为自己谨慎、兢兢业业地度过每一天，生活就能安然无恙，可是意外仍是不断光临。尽管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该困扰的时候依旧会困扰，该失落的时候依旧会失落，情绪像一群黑乌鸦扑落下来的时候，依旧是没办法。

哪怕懂得所有道理，也难以解开生活所有的谜题，更何况我们并不懂得太多道理。生活本来就没有十拿九稳的事情。

所以，无论多么努力，无论是多么好的人，都会遇到无能为力的事吧。都会有被生活撞到的时候吧。这些时候，重要的不是“该不该”，不是“为什么”，而是怎样把他们，或者自己，温柔地扶起来，给他们或者自己，足够的勇气与信心走接下来的路。

“这并不是你的错。”

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如果身体不舒服，告诉大人的时候会有极大的羞耻感，好像犯了什么错一样。好像，感冒是因为夜里没盖好被子，拉肚子是因为吃饭前没认真洗手。当时可能没有这么复杂的心理过程，但却真实地觉得羞于启齿，似乎有什么罪过。

人哪有不生病的呢？生活哪有不皱眉的呢？

“这并不是我的错。我也不怨它。你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