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清闲的午后,我忙完家务,准备小憩一会儿去学校接团团,忽然想起楼上孤单的阿黄,便搬着我那破破烂烂的摇椅上了楼。
推开阳台的门,室外的日光全都拥了上来,眼前一片亮白,我眯着眼,看到角落里趴着的阿黄,见我进来了,它耸了耸耷拉的双耳,重又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我吃力地将摇椅搬进阳台,磕磕绊绊的,边挪边小心地观察着角落里的阿黄,它仍旧趴着,似是睡着了。我垂下眼帘,想起往日一开门便被阿黄和豆豆扑前跟后的热闹景象,眼前瞬时漫上一层清冷的薄雾。
我选了个离阿黄不远的地方,躺在我那嘎吱嘎吱的摇椅上,任凭日光灼烧着身上的每一寸肌肤。看着澄蓝不挟一丝杂质的天空,我开始同阿黄一样陷入思念。
阳光渐渐变得酥软,天空的颜色也灰了些,我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突然,远处似有若无地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
我猛然惊醒,再竖起耳朵,却什么也听不到了。阿黄跑了过来:“你醒了啊,要不要喝点水?”
哦,喝水,压压惊,许是刚刚幻听了。
嗯?不对,阿黄怎么开口说话了?我惊诧的扭头,却发现阿黄竟变得和自己一般大小,不,不对,我仔细一看,它身后的栅栏怎的也变这么高了?
冥冥间有种不详的预感……我低下头,褐色的毛被风吹的乱飞,那在地上撑着的——赫然是双狗爪子!
我连忙跑到阳台的镜子前,不由惊呼:这不是我的蹦豆儿吗!
“我……竟变成了我死去的蹦豆儿……我……它……”我被现实惊得语无伦次起来。“你在嘀嘀咕咕些什么呀?”阿黄跑了过来,黑溜溜打着转的眼睛里满是关心。
我看着重又恢复活力的阿黄,泪水一下便涌了上来,“汪!”一张口,在眼眶里打旋儿的眼泪硬是被自己的声音逼了回去……
还未等我适应过来,阳台的门便开了,团团拿着狗粮和勺子走了进来,阿黄连忙扑了过去,似是本能般的, 我也蹬着我的小短腿跑了过去。
“吃饭啦吃饭啦!阿黄你不要急嘛,来,蹦豆儿,你也过来,都有的都有的,我可是一点也不偏心的哦!”
团团将狗粮舀了两勺到盆里,指挥着阿黄回到碗前面,那认真严肃的模样,让我不由想起电视上梳着油背头,戴着黑框眼镜,套身大人西装故作成熟的小领班。
“汪!汪!汪……”我想叫声团团,却怎么也叫不出来,只能汪汪地喊着,团团抱起我,揉了揉我的头:“怎么啦?蹦豆儿怎么不吃呢?蹦豆儿哪里不舒服吗?”
我看着我的团团,这个平时调皮捣蛋的小鬼头此刻却像个懂事的小大人开始关怀起我来。我知道她素来喜欢小动物,什么小鸡啊金鱼啊兔子啊,七七八八的没少往家里带,每次上个学就跟从动物园回来一样。无奈之下,便答应她去领养了阿黄和蹦豆儿回来,她时时挂念着,放学后也不乱跑了,一回家便上楼喂食清扫,我也乐得落了个清闲。
想着想着,脑海里便又扯出那个昏暗的傍晚,我想我永远无法释怀,团团放学回家得知蹦豆儿走了的时候蹲在阳台哭个不停的落寞背影,那画面就像根绷直待发的筋弦,时时紧得我无法呼吸。想到这,我又忍不住呜呜地哽咽起来。
“团团!喂好了赶紧下来吃饭,吃完饭快去写作业,别老呆在上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一种奇妙的感觉流经全身。
“知道啦——”团团故意拖长声音,紧接着变魔术般掏出一个纸包来:“阿黄,过来,蹦豆儿,你们看看,这是什么?”
团团眨着眼睛故作神秘,我第一次看到女儿的眼里映着成片的星辰,只见她从纸包里掏出一团卫生纸,然后又将卫生纸小心翼翼地展开,嗬!这丫头竟把中午在学校吃剩的骨头偷带了回来。
阿黄开心的摇着尾巴围着团团打转,我也忍不住用鼻子嗅个不停。
团团似乎很满意我们的表现,得意地吸了吸鼻子说:“看好了啊,今天我可是特意选了两根一样大的骨头,这根还是趁我们班张为不注意偷偷从他盘子里拿的呢。”
心中那片阴霾被团团驱了大半,我便跟在阿黄后面一同围着她打转。团团的眼睛笑盈盈地,将骨头从皱巴巴的卫生纸中拿出来喂给我和阿黄。
我嚼着槟榔似的肉骨头,竟觉得比肉还肥美,不由咂了咂嘴,口水也顺着落在了地上。团团看着我的笨拙模样,忍不住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抱起阿黄指着我笑:“阿黄阿黄,你看蹦豆儿吃得哈喇子都淌地上了。”
这孩子,哪学的这些个词。第一次被女儿这样嘲笑,竟觉两颊微微发烫。
看着阿黄和女儿笑得不停的样子,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团团笑得不行,跑到楼下喊了正在做饭的“我”,眉飞色舞地描述着我嚼骨头的模样,还将偷带骨头的过程一并讲了出来,一双闪亮的眼睛滴溜溜地直转,简直不亚于那戏台子上说书的。于是,围着围裙的“我”也被逗笑,团团再一次得意的笑着打滚,我和阿黄也扑着团团嬉笑打闹。
这小小的阳台盛不住,笑声便溢到了楼下,溢出了院子,又溢上了月梢……
就这样,我开始享受自己的“逍遥狗生”,早上去遛弯,中午吃饭,白天在阳台上晒太阳,晚上便同团团和阿黄一起打闹嬉耍。家务有另一个“我”在操劳,连工作也统统不用再烦虑了,生活变得简单,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
时光的表在不经意间被拨到了那个早晨。
那个平凡得毫不起眼的早晨,我同往常一样和阿黄跟在丈夫后面去遛弯,回来时在楼下闲逛等他去车里取东西,阿黄先跑到家门口,而后又跑了下来,反反复复乐此不疲,我倒是懒,就在楼下慢悠悠地走着。
忽然耳边一声呼啸,灵魂一下便被挤了出来。我看到阿黄箭一般地冲了过来却被路上的玻璃划倒跌了下去,然后便是丈夫,还有从楼上匆匆下来的“我”……
那是怎样凄厉的哭声啊。
记忆像银针一般刺穿我的每一寸肌肤,疼痛感来得缓慢却强烈。
彼时的我正在厨房准备丈夫的早餐,突然蹦豆儿嘶声裂肺的惨叫给那朦胧的清晨划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便是阿黄的哀嚎……
我赶忙到窗子前,左邻右舍都探出头来,树上的鸟儿惊起一片,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却置若罔闻绝尘而去。
那是怎样的哭声啊。
就像一匹受伤的狼,在深夜的月光里,在无人的荒原上嗥叫,惨伤中夹杂着愤怒和悲凉。
现在想起来,身上的温度还会随那辆面包车消失的影子一一流逝……
远处的哭声愈发地近,愈发清晰,也愈发凄厉……
“蹦豆儿!”
我忍不住叫出声来,阿黄立马竖起耳朵四处张望,嘴里呜呜地哀叫着。
猛然睁眼,竟是一场空梦。我低头看看,手还是原来的手,身子也还是原来的身子,就是不知谁加了条毯子。
我重又躺了回去,眼前是一块巨大的,没有一只星星闪烁的黑暗夜幕。
竟做了这般冗长的梦,睡到此时。
我看了看身旁因腿上缝了针只能静静卧在角落里低咽的阿黄,揉了揉眼,泪水却像决堤般奔涌不住。
阳台门口,一直默声站着的女儿突然放声大哭。
这小小的阳台盛不住,哭声便又溢了出去,不知能不能溢到月梢,溢到蹦豆儿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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