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车

今天心血来潮，想去海门莲花峰走走。听说那边的海浪和石头都很有味道，便早早收拾出门。谁知车刚拐出城区，便被钉在了路上。

前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尾灯，红彤彤的一片，像一条沉睡的火龙。我按下车窗，探出头去——仍是看不到尽头。车里有些闷，便熄了火，靠在椅背上等着。前方偶尔有喇叭声响起，又很快沉寂下去，仿佛连声音都被这长龙吞没了。

正百无聊赖间，忽听得一阵锣鼓声从车缝里钻进来。起初以为是幻觉，但那节奏越来越清晰，咚咚锵锵的，竟还有人的喝彩声。我循声望去，只见右前方的人群中，忽然腾起一片色彩——是英歌队。

一群画着脸谱的汉子，手执短棒，从车流缝隙间舞将过来。他们的脸涂得花花绿绿，有的黑脸包公，有的红脸关公，有的竟是青面獠牙的鬼怪。但舞起来却好看得很，棒子在空中翻飞，相互击打，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们时而蹲身，时而跃起，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旁边看热闹的人拍手叫好，有个小孩子骑在爸爸肩上，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下了车，站到路边。这才发现，不只是英歌队，后面还跟着长长的队伍——有人抬着神轿，晃晃悠悠的；有人举着彩旗，迎风招展；还有几位老者穿着长衫，神情肃穆地走在最前面。轿子上坐着什么神像看不真切，但见香烟缭绕，从人群中升起来，在午后斜阳里化作淡淡的青雾。

人群中有人喊：“让一让，让一让，老爷要过啦！”

于是大家纷纷往两边让。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高高举着草把子，上面的红果果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一边吆喝，一边往后退，不小心踩了别人的脚，两人相视一笑，又各自转头去看那队伍。

这就是“营老爷”。我们潮汕人敬神，营老爷就是我小时候经常见的，逢年节要抬着神像巡游，谓之“营老爷”。但是，由于各种原因，已经多年未见，没想到今天误打误撞，竟在这塞车的路上重温了。

队伍慢慢走远了，锣鼓声也渐渐淡去。人们又回到自己的车里，发动引擎，继续等待。但气氛似乎不一样了。前面那辆面包车里，有人探出头来，和旁边摩托车上的人说起刚才的英歌，说得眉飞色舞。后面那对小情侣，女孩子还在学刚才那些脸谱的样子，逗得男朋友直笑。

我的车还在长龙里，动弹不得。莲花峰怕是去不成了。但奇怪的是，心里并没有多少懊恼。刚才那一场热闹，像一阵风，从城市的缝隙里吹过来，吹散了这铁盒子里的沉闷。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们村也有这样的巡游。那时总嫌吵，嫌人多，嫌挡了路。如今隔着车窗看去，却觉得那咚咚的鼓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

太阳偏西了，车流终于开始缓缓蠕动。我随着前车，一点一点往前挪。后视镜里，方才热闹过的那条街，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几片彩纸，还在地上打着旋儿。

莲花峰今天怕是去不成了。但或许，有些风景，本来就不在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