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中的小雏菊

下午，我披着雨衣，骑着电动车，缓缓行在归家的途中。秋雨绵绵，不疾不徐，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浸润得湿漉漉、沉甸甸的。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寂寞的声响。行至北三环那高大的立交桥下，我不由得放缓了速度。桥体投下大片的阴影，将雨幕切割开来，也暂时隔开了都市的喧嚣。我的目光，便被桥旁一道长长的土坡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片怎样惊人的整齐啊！斜坡上，是清一色的、不知名的长草，在连绵秋雨持久的冲刷下，所有的草叶都顺从地朝着一个方向匍匐下去，仿佛一场无声的集体朝拜。雨水洗去了它们身上一整个夏天的尘埃，呈现出一种近乎纯粹的、干净的绿色。这绿色固然是鲜亮的，但这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整齐，却像一股巨大的、沉默的力量，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它美得肃穆，也美得单调，美得令人心生一种对自然律令的敬畏与无奈。我正沉浸在这片整齐划一的震撼里，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忽然，像是乐章里一个灵动的跳音，一片绿色帷幕上被不小心点染的亮紫色，我看见了那一丛小雏菊。

就在那一片匍匐的、统一的墨绿之中，它们倔强地挺立着。花瓣是那种鲜亮的紫色，明媚得仿佛能将这灰蒙蒙的雨天戳开一个透光的洞。而那一圈小小的、圆盘似的花心，却是更亮的黄色，一圈圈细致地密布着，像一幅朦胧的油画。它们就那样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丛里，不是一大片，只是疏疏落落的几丛，却每一朵都努力地、完完整整地绽开着，毫不吝啬地展示着这秋日里最奢侈的色彩。

雨，并没有停歇的意思。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对于这柔弱的花瓣，该是何等沉重的打击。此时，我看呆了。那雨点落在雏菊的花瓣上，并未使它折腰，反倒像是给这明紫的花盏斟满了琼浆。花瓣在雨中微微地、富有弹性地颤抖着，一次次被雨珠压弯，又一次次轻盈地弹起，甩出一串细碎的水珠。瞧啊，这一朵，像不愿被淋湿裙摆的、娇憨的少女，巧妙地侧身避过雨滴的直击；那一朵，又像天性乐水的顽童，仰着脸庞，贪婪地啜饮着天降的甘霖；还有那一簇，几朵花紧紧挨着，仿佛一群相依取暖的伙伴，在风雨中低声交换着鼓励的絮语。它们不是在被动的承受，而是在主动地起舞，一场以雨丝为琴弦、以秋风为伴奏的、生命的圆舞曲。

看着它们，我的心忽然被一种温柔的情绪充满了。这哪里是花呢？这分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小小的灵魂。它们所处的斜坡，贫瘠而偏僻，承受着桥上车来车往的震颤与尾气，更要忍受这秋日一场寒过一场的风霜。它们不像温室里的花朵，有恒温的庇护，有园丁的呵护。它们所能倚仗的，唯有自己纤细的根茎，和那一心想要绽放的、不屈的意志。这像极了人世间那些在艰难困苦中跋涉的生命。也许出身寒微，也许际遇坎坷，周遭的环境尽是逼仄与倾轧，如同那一片倒伏的长草，展示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现实”。但他们，就像这雏菊，偏不失望，更不抱怨，只是沉默地、坚韧地扎根，然后，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拼尽全力地开出花来。这花，或许不雍容华贵，却因那份在逆境中淬炼出的挺拔与明媚，而显得格外动人心魄，格外出类拔萃。

雨，似乎小了些。我重新启动电动车，准备离开。回头再望一眼那丛风雨中的小雏菊，心中满是赞叹与怜爱。我不由得想起清代诗人袁枚的那首小诗：“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这桥下的雏菊，不正是如此么？没有阳光的特殊眷顾，便在雨中自在生长；没有牡丹的国色天香，便将自己的那一抹明黄，绽放成秋日最温暖的宣言。

车行渐远，那抹亮紫色终于模糊在雨幕里。但我知道，它已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上。往后的日子，若是再遇着人生的凄风苦雨，想起这秋雨中的小雏菊，我的心底，大约也能生出一股安静的、柔韧的力量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