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站了,我拖着行李和人潮一起挤出燠热难耐的火车车厢。邻座大婶看上去有几分依依不舍,握住我胳膊反复说有麻烦打她电话,她儿子在北京很有势力。我笑着点点头,蛮不好意思的。大婶又叮咛了几句,转身消失在了人群中。
火车站很嘈杂,卖饮料的,运行李的,接人的,一个个都大声嚷嚷着,不同音色的吆喝在这盛夏的高温中膨胀,让人心烦意乱,但又让我放松了不少,北京的火车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和老家南阳的一样。
正这样想着,后方突然有人趴在了我的身上,运足全身力气拎行李的我重心不稳,被压倒在地。
“对不起对不起!”后面那个人连忙把我扶起来,男人粗壮的手臂环住我的腰部让我脸火烧了一样,他的手有意无意的在我臀部磨蹭,我想把他的手掰开,但他一脸关切不像是故意揩油,而且人家毕竟好意,便强忍住了。
“后面挤什么挤!?”他扭头朝还在往前蠕动的人流吼了几句,“没看到有人摔倒了!”
“没事。”我微笑着摆摆手,他是个卷头发的青年,我对卷头发的人都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可能是因为刘析也有一头漂亮的卷发吧。
他看着我的脸愣了两秒,然后似是不好意思,右手从兜里伸出挠了挠头,又一次向我道歉:“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人太多了。”我又摆摆手,示意没有关系。
“你要去哪?要不我帮你?你看你行李这么大一堆。”他又说。
“不了。”我拒绝,其实我的行李并不是很多,只是蛇皮袋显得比较臃肿,他这个样子搞的我都不好意思起来。
“真的不好意思。”他又把右手揣进兜里,走了。
这人穿衣风格好奇怪啊,大夏天干嘛罩着一件大衣啊,看上去有点傻气。不过刘析也总是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打扮,自己还不觉得奇怪,虽然并不难看就是了。
这次来北京,我就是来见刘析的。
呼了口气,我拖着蛇皮袋子大步往前走,脑子有点轻飘飘的感觉。我现在在北京,这个繁华的国际都市,在此之前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我们市,爸妈不同意我这次去北京见刘析,所以我是偷偷跑来的,火车上爸妈来电话骂了我一顿,但也没办法了,只说事情办完快回来。
刘析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我唯一的朋友。他有着一头漂亮的橘色卷发和比女生还要白皙的肤色,他看起来很安静但实际上骚的不行,他想成为作家但后来当了律师,他说他要去南方但后来去了北京。高考我落榜了,他考进了北京一个二本学校,毕业后我们很少联系,以后关于他的很多事也就仅仅只是听说了,这样回忆起来沧海桑田的样子,可实际上距离我们毕业也不过刚刚过了五年。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五年的时间没有让我觉得他的形象变得陌生,那这五年便微不足道了。
走出火车站,正午的阳光直刺下来,眼睛不住的想流泪,额头很快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我拎着蛇皮袋子站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口不知所措。北京真大啊,那么高的大楼那么密的排列着,玻璃幕墙反射折射漫射让阳光无孔不入,我从没见过这么大这么威严的城市。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这是火车里那个大婶给我的,上面有一个黑点,那是我要去的地方。大婶说这张地图是北京市地图中比例尺最大的,所有建筑都有,我看了半天问她那我要去的地方在哪,她看了一会儿用记号笔标了一个点,说在这儿。地图当然没白给,她收了我50块钱,不过市面上都卖100呢,打5折是看我和她有缘,大婶是这样说的。
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地图上的黑点指给他看,师傅瞄了眼我背上的蛇皮袋表情很微妙。
“微妙”这个词也是我跟刘析学的,他说不知道怎么形容时用微妙就对了,没人会细细琢磨怎么个微妙法,反而会觉得你这个微妙用的很洋气,很棒,然后可能觉得你这个人也很棒。
用带着河南口音的普通话交代了下要去哪,上了车,身子放松了许多,瘫在座位上没有实感,我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
司机频频扭头打量我和我的蛇皮袋,他的眼神怪怪的,让人不舒服,我想提醒他认真开车,又不好意思开口,于是索性扭头看窗外景色,装作没注意到司机的视线。
街道两旁的楼很高很大,看不到天际线,灰色的雾霭笼罩着蓝灰色的楼群,冷色调的建筑下表情严肃的人们来来往往很忙碌的样子,这就是北京,和我想象中的大城市没什么太大的出入,庄严,繁华,冷漠,让人无所适从。
这是北京,刘析生活了五年的城市。
高中毕业后他在这座城市读大学,听说被法学专业录取了,有高中同学告诉我他在大学里混的风生水起,在新生欢迎会上弹吉他收获了一票迷妹,军训上担任学生代表表演军体拳,入学后加入学生会,后来似乎还篡了会长的位……同学向我说起他的时候带着羡慕向往的表情,啊,真好啊,他一直很棒,我说。
但同学口中这么耀眼的他不像我认识的他,我认识的他是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主动表演节目的,因为嫌麻烦也不会加入学生会,更别提当会长了,他也就喜欢在人群中对主席台上的学生代表吐个槽,他一直很棒,但他也很懒,不接近他是不会发现他的光芒的,我说不清对他的变化是高兴还是怅然若失,但如果这是他选择的改变,我可以接受这样的他。
话说的太暧昧了,他不需要我的接受,他那么优秀应该不缺朋友,可他对我说过他和我一样没有朋友,我一直将信将疑,他没必要向我撒谎,我捉摸不透他,我是无趣的凡人,他和我不一样,他很有趣,与其说是天才倒不如算怪人,怪人会做出很多凡人预测不到的事,比如,突然自杀。
我是从村子里逃来北京的,我来参加刘析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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