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尔夫写《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说:一个女人如果要写小说,那么她必须拥有两样东西,一样是金钱,另一样是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这话没有更多的激励到女作家,却某种程度上拉动了房地产。至少,在我大学毕业那年,我爸爸就是听信了这句话,背地里悄悄给我买了套房子。因为,我曾经跟他说过我的理想:我不一定会结婚,也不想拥有世俗的成功。如果人一定要做点什么,以抵抗岁月的流逝,我很想静静坐下来写小说。
我心中的写作理想,并没有蓬勃到立刻停下一切,非去写不可。但爸爸记住了这句话,他尽全力的托举我,他说我可以不工作,钱和自己的房间都不用担心。可能,是为了酬知己吧。那一年,我开始写小说,在一切的地方写:在单位的工位上,在新家的客厅里,在出差的间隙中,甚至那一年我原本是要做翻修手术的,但我在病房里也是写写写。医生给我下着问诊单,过了好久,我才抬起头,问他:我可以写完这部小说,再回来做手术吗?
我写完了。发现伍尔夫的话也是个悖论,人可以在一切地方写作。只要她想写,杨本芬是在厨房里完成自己的《秋园》,西西在香港的病榻上写成《我的乔治亚》,创作的自由,不是空间的自由,也不是金钱的自由。而是想要创作的人。我写完了,发现自己也只是为了完成而完成,从此再也没有写过第二部小说。
在次年我去了书院,住在六人间的女生宿舍里。再后来,北上京师,南下杭城。那间“一个人的房间”,我满打满算只住过一年;那份“炙热的写作理想”,我出发过但也质疑过。
随着年纪渐长,写作变得越来越不容易。离开家后,我过了整整十年的独居生活。我一个人待在屋子里面,养着一条安静的狗,我做线上的工作很少出门。但房间里还是充塞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工作的邮件,友朋的拜访,生活的账单。
它是我一个人住的屋子。但不是一间只属于我的房间,它与整个的世界相连。疫情的时候,半夜十二点会忽然响起广播音;纵然我足不出户,每天也有外卖与快递上门。我无法成为一座孤岛,而曾经我觉得我可以,是因为有父亲。他在年富力强时,试图构筑一座屏障,帮我隔绝市井的嚣嚣之声。
但是,把这些都隔绝了之后,我要写些什么?我曾经写过的小说,飘渺、空洞、不像真人在说话和生活。它确实也写完了,但写完之后,我对自己失望了许多年。人必须经历痛苦,才会将根须扎进更深的土壤里,从中获取养分;经历拖泥带水的生活,才会令生命的真意,像荷花一样亭亭净植。
但我必须要感谢我的父亲,当我真正的开始养我自己,才知道他养育我的一路,他对我许下的承诺有多不容易。我想唯有真正的长大,能够立得一身,能够善护本心,才不负父女相交一场。
当我准备重新开始写小说时,新的问题又摆在我面前。我不知道写什么,写在何处,写完了又要交给谁?几年之间,也接到过几次出版社与企业家的邀稿。
企业是将文字当货品交易,甲方提出需求,依据乙方的完成度打分。越接近需求的阈值,则商品价值越高;出版社则是个不断抛出橄榄枝又不断折断树枝的过程,一本书从选题到动笔,快则三个月,慢则一两年,这中间充满了变数。
当然,在我需要社会身份时,它们都曾实时而坚固地托举过我。前者,大约可以算作一份工作,薪水尚可,也受尊重;后者,算作一次专业身份的认可,无论事成不成,成的周期几何。对方作为专业机构,曾经认可过你,给了你一个“作家”的身份。而这个身份,在你不知道自己是谁时,显得还蛮珍贵的。
但是,但是啊,我就在为这两者写作的过程中,一点点丧失掉写作的欲望与决心了——有了企业家给出的稿费,就想赚取更多的稿费;有了出版社给予的名声,就想获得更大的名声。
名闻利养,拥塞了进来,成为了房间里的大象。
如果企业家不再支付薪水,出版社不能顺利发行,我还要不要写?我当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于是什么也没写,理所当然地等待一个更恰当的机遇。
也就是那段时间,我谈了恋爱,搬了新家。伴侣人很好,我们相识多年,没有任何的犹疑与试探,我本来是不打算恋爱结婚的人,有一天怀疑对方喜欢自己,第一个念头是“我们是这么好的朋友,要是因为不确定的情愫变得尴尬怎么办?”但又过了一个月,我发现自己喜欢对方喜欢的坚定而确切,于是主动捅破了窗户纸。
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一个跟我一样的创作者,一个温柔的INFP。如何地一致而百虑,无间又独立,是具体生活中的问题。他搬了新家,距离我在杭州的家仅有两站路,这暂时性地解决了问题。白天,他在工作室剪片子,我在家里写稿子,各自看书、办公、停下来思考。晚上,我们漫无边际的讨论着远方的事务:书院,治学,各自的事业理想与人生志向。
直到我说,所有写无聊文稿的人,终极的梦想都是写一部自己的小说。他一拍即合,所有剪乏味纪录片的人,终极的梦想都是拍一部自己的电影。文稿无不无聊,片子乏不乏味呢?那只是虚空中飘来的一个字句,我们拽住了它,托它给我们一个离开的理由。这个理由可能是假的,但离开的心,保真。
于是,半年后我们再次将搬家提上日程。从杭州搬到徽州,从城中搬来乡下,结婚是件顺其自然的事情,但搬家不是。如果是为了方便,我们应该搬回合肥;如果是为了风景,我们可以搬到良渚。但是,都没有选择,选了这里,是因为有一群师友和同道。
他们不是外缘,亦无攀附的可能,孔子讲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真正的明德光辉知来自于自己的内部,师友也好,伴侣也好,如果有幸遇到了仁德的对象,他们会成为辅佐你的人,却并不会成为你的主体。
择善邻而居,然而毕竟还是多了很多邻居。那一阵子大家都刚搬来,修房子,买家具,工人们进进出出,快递则是堆积如山。拆拆拣拣,敲敲打打,一直没有顾得上写作。
我在那时其实是有点埋怨生活的“曲致”。为什么不可以“直取”呢?花费了这么多的时间与精力,只是从一个房间,走向另一个房间。房间早就拥有了,我愿意支持男友去完成他的理想,就像父亲曾经无条件支持我那样。但是我们一直都没有出发,眼见生活的尘埃层层覆盖,如果我们不能抖擞干净。接下来,生命中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只会让我们距离理想更远。
但,我们要实现理想是为了什么?为了获得合适的薪水,为了被重视与被看见,那还是会回到旧的叙事窠套里。
韩愈年轻时早有洞见:我写文章的年头也不短了,每每写出来自己觉得好的文章,人家必然说烂。有时写些应酬文字,下笔时真是惭愧,等到写完给人看,人家肯定说:写得可真好!自己小惭愧,人家觉得小好;大惭愧,人家觉得大好。他因此问来信的人,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一定要写文章呢?
这句话,也问住了一千年后的我。
搬来新家的半年后,我们从诸多的日常杂事里稍稍抬头。那个三层半的独栋老宅,我们曾经只觉得荒凉,杂乱,百无头绪。但渐渐有了我们生活的气象,天气乍晴,门前花圃;人家久住,燕子绕梁。渐隐渐沉,石褪玉露,才发现在日常生活的功用之外,有一些属于我们的小角落。譬如:
伴侣有了一间独属于他的房间,而我有了一张独属于自己的书桌。
他的房间以一堵书墙为屏,入口处是游鱼与字画。我进去的很少,大部分时候是他兀坐其中,屋子里塞得很满,像是心里的安全感。那是他的乌托邦,有专业的摄影设备,有画墙与琴桌,有大大的工作台。最重要的是安放着他自己,他的思考,与不思考;创作,与不创作。
《革命之路》里,爱波鼓励丈夫:我们现在应该立刻去巴黎。“等到了巴黎,让我去工作,你可以读书和思考。思考什么?思考你真正想做的事情。”但巴黎没有魔法,不会从虚空里变出什么。徽州也没有魔法,它只能帮我们筛掉一些干扰项,让真正想做的事情显露出来。
我长久的坐在书桌前,读书,写作。有时也工作,我不拒绝商业界与出版界合适的约稿,但是写完就完了,迅速的收拾桌面,给自己泡一杯茶,开始阅读,开始真正的思考与写作。
一切艺术,源于真理的植入。在我年轻的时候,无论写什么,小说还是诗歌,文案或者广告,总会得到一句“文笔真好”的夸赞。我被夸得太多,有点飘飘然,想当然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作家。但写出来的东西空洞、飘忽,我在这条路上“曲致”了太久,各种我擅长的不擅长的事情都经手过,各种想见不想见的人都曾照面过。
渐渐的,表面的浮沫被滤去,我才咂摸出一点生命的真意。将人与人区别开来的,不是种族,宗教,年龄与财富,而是思想。
无论是以小说的方式呈现,还是以电影的方式呈现,人就着自己的所思所想,呈现出于之相应的艺术。再被投递到书本上,荧幕上,唤醒的是在看的人,同样的生命频谱。
但真理从没有两个,一亿年前的摩崖石刻,五千年前的阴山岩画,如今看来,依然令我们动容。是因为那时的人足够真诚,足够纯粹,于是,相遇那刻即镜像,也照亮了我们的真,我们的纯。
过去种种,我在这条路上无论是积极还是消极的尝试,如今看来都是错误的。但误打误撞,伴侣在徽州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我在这里有了一张属于自己的书桌。
刘禹锡说: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我倒也不必强说屋子简陋,而彰显自己的德性。但有这一隅可以独对,往大了说可以进德修业,往小了说也方便退思自省。
而一天天,人在退省中自新。日新之人,自无陈词,创作在其中矣。时时鲜活涌动,而又不离其宗。
创作,确也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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