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全程怀着尴尬的心情看完《寻找罗麦》的。
身为法国人的罗麦把西藏视为救赎之地，很尬；赵捷和女友谈话时突入而来一段突兀的一段舞蹈，很尬；太煽情的台词，如“这一世我转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途中与你相见”，很尬。
影片本身的情节很简单，赵捷和法国朋友罗麦开车途中，不慎发生车祸，一个少年不幸因此死去。尽管这场车祸不是罗麦的过错，他还是充满自责，最终前往西藏完成赎罪之旅。但不久，赵捷接到了罗麦葬身雪山风暴的消息。在巨大的悲恸中，赵捷踏上了前往西藏寻找罗麦的旅程。在旅途中，赵捷不断追忆着罗麦，并最终了解到，罗麦的死亡，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他自己刻意选择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生命。赵捷收敛了罗麦的骨灰，将它带往罗麦的故乡——法国普罗旺斯。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概括这部影片的特色，我的答案是，晦涩。
首先，两个人的感情表达极为隐晦。这是一部很不“同志”的同志片，两个主角最亲密的互动，也不过是一个拥抱。主角间的感情，只能通过在与《珠玛》这出藏戏的互文关系中、或者在与他人只言片语的交谈中见出端倪。几乎没有任何两人间的直接互动，来展现他们高于友情的感情。毕竟，赵捷和罗麦真正的相处，也只有寥寥几个片段：车上交谈、酒吧买醉、房间照料、机场告别。导演并未在两人之间的感情故事中多做笔墨，更多的着眼于两人间可念不可说的情感表现。这种表现，主要通过赵捷在失去罗麦后，对他的追忆和思念来传递。但这种追忆和思念背后，却是巨大的叙事空白。两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什么，才使得赵捷对罗麦有这样深沉的感情？观众不得而知。叙事如骨，情感如肉，骨干支撑着血肉，就如叙事支撑着情感，被抽掉了叙事的情感，必然无力、绵软、苍白。
缺乏叙事基础的感情，只会让观众觉得莫名奇妙。赵捷在西藏寻找罗麦的途中，在卡车上听到藏人的歌声，触动心事，不由得潸然泪下。我听到身边一位观众困惑地问：“他为什么要哭呢？”这个疑问恰到好处地说明了影片的这个不足：没有足够的叙事支撑，来交代赵捷和罗麦为何有这样深厚的感情；没有告诉观众足够的背景，以建构他们的前理解，突如其来、又太过深沉的感情只能让人迷惑不解。
总之，一句话，感情溢出叙事。叙事太单薄，情感太浓烈，这样只会让人觉得情感空洞、漂浮、不落实地。
但这样的隐喻和晦涩，与其说是一种叙事策略的选择，毋宁说是对当前环境政策的屈服。它以这样隐晦的形式上映，不是成功，而是失败。无怪乎有人评价：“这片子在柜子里还没出来。”
我期待，中国的同志片有一天能够有一种直接、张扬、大胆、热烈的高蹈姿态，而不是如此这般，小心翼翼地隐藏，畏畏缩缩地试探，重重删减，委曲求全。
因为晦涩，很多情节都缺乏合理的解释，最终导向了做作、突兀与难以理解。我难以相信，一个从小在基督教环境中长大的法国人，突然之间就把西藏作为自己的救赎之地，像藏传佛教信徒那样虔诚地磕长头，并把格里雪山这样一个佛教色彩浓厚的地方作为自己的葬身之地。这样的情节设置，就像猴子穿西装一样，只会让人觉得怪异和出戏。
在原著小说里，这个悲剧，发生在赵捷和同为中国人的李亦之间。但在电影里，李亦这个角色被替换成了法国人罗麦。这个替换的最大作用，就是增加了巴黎和普罗旺斯这样的文艺元素，最终，北京、西藏、巴黎、普罗旺斯——这些文艺元素琳琅满目地挂在电影中，电影沦为售卖文艺元素的商店。
罗麦为什么要去西藏？因为他撞死了一个少年。撞死人是他的错吗？客观来说，不是。不是自己的错，为何把同伴赵捷怒斥为同谋，要去西藏寻求解脱，最后竟选择放弃生命？罗麦葬身雪山风暴，不是一场事故，而是他刻意选择用这样一种方式结束生命。
一般人遇到这样的事，会内疚，会悲痛，甚至会失控地把情绪发泄到亲近之人身上，这都很正常。所以，罗曼去酒吧买醉——合理，指责赵捷是车祸的“同谋”——合理；因为内疚要去西藏寻找解脱——勉勉强强说得过去；可竟然为此选择结束生命？——太夸张。世界上充满偶然，车祸惨剧，只不过是在此时、此地、让罗麦恰好撞上了而已。罗麦可以为这样的悲剧自责，但自责到要去自杀，还是去西藏自杀——这就太矫情了。
为什么会有这样不合理的剧情设置？解释只有两种，第一，这是人物形象塑造的失败，罗麦被塑造得矫情而做作，第二，罗麦选择自尽于雪山，其实有更深层的原因在其中，撞死少年只不过是一个导火索、触发点。那么，更深层的原因是什么？对不起，导演没做过多的解释，作为观众的我只能做过度阐释：大概是他听到赵捷即将结婚，万念俱灰吧。
类似缺乏解释的情节还有很多：罗麦为何让苏菲怀孕?朱丽是否察觉到赵捷和罗麦间的异常？
在这里，这种晦涩的叙事风格再次显露出缺陷：必要的叙事和交代的缺席，使得情节缺乏合理解释，让罗麦的西藏之行看起来，与其说是寻找救赎之旅，不如说有些夸张和造作。
如何平衡好叙事和情感的关系，使文艺片成为“真文艺”的影片，是需要探索的一个问题。毕竟，文艺片向来以情感和情怀见长，故事稍显薄弱。徐峥说过：“在讲好一个故事前不要来给我谈情怀。”如果文艺片一味强调情感，忽视叙事，只能使情感成为无根之木，影片也会显得矫揉造作，食之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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