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子沟记

安居以西，过药山，自红安循溪拾径而上，入匡家冲。垱口有村名“台子塆”，为余幼时居。溯五百步，地稍旷，伯父与堂兄尝居于侧。昔逢打谷晒场，诸稚儿奔走嬉乐，虽粗生糙养，亦懵然而无虑也。

越河南望，有山突兀笔立。巅有佛址，名“圆通寺”，传自隋唐始，香火鼎盛，人烟不绝，后毁于“四清”，今已无详考。坳有堑壑，寻泉亦可达峰顶，谓之“驼子沟”。驼者，意驼背、佝偻之状也。然，余久不明其义，尝登高俯瞰，峰岭纵横；或潜底仰视，唯见云隙，独不见驼形。何以此名？

余观其山，挺拔而无娇媚之态；探其渊，率直而无蚓蛇之曲。然古人冠则有因，犹水有源，木有本也。或为其形，或为其声，或为其义。“驼”之名，不论形声义皆悖矣。余居此十余载，止知其名，罔知其所以名。乃至后走他乡，每犹思之，终不得其解。

值余不惑之春夏媾，假省亲之暇，携惑入而考之。

徒步跨溪，攀岩入涧，闻石间鸣泉潺湲，水自成溪，洼自成潭，幼时尝掬而生饮之。遇潭须阔步越，非跬步所能逾也。观潭中虾蟹自乐，壁上蒿竹自拔。再及里，光影渐暗，满目葱茏，藤萝成荫，茎叶左牵右拥，不见云日，如帷幔焉。偶有蜂蝶蜓蛾，自熟而不惧人也。或见木通，乡邻谓之“八月楂”，亦名“八月炸”，彼时尚青，待八月方自裂。帷幔以下，履冠之距不足人余，须俯首躬身而行，挺则触顶，有挠发搔脸之虞。间有豁缺，出则云散天开，返则云遮雾掩。凡途皆纡身折腰徐行，至半山处，寻逸口稍歇，数欲欠身，奈久不能复状，长吁之。

“入山皆俯首，出谷俱驼身”，吟毕，余遽然醒悟。此沟之趣，入则神清气爽，出则腰酸背痛，佝偻之形立见。盖入则不立，出亦久曲未伸，故古人名此，缘非峰壑之驼，实乃人形之佝也。

于是余有叹焉，古人之取名，皆遵其道，循其理，断不可泛而无义。驼沟之名，惟眼观其形，不身试其苦，焉能明其理乎？矧信者负囊登高，其腰佝而心虔，背偻而念善，实为不易；而古人之智、之德、之善，终非吾辈所能及也。

同行三人，兄贺道明、堂兄贺道洪、贺俊。共和七十二年冬至日，随州贺卫东记。

【“驼子沟记”，乃笔友三月三所写，读来意韵盎然，颇有古风，遂转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