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我的奶奶。
1937年出生的,炮声枪声里她的哭声微不足道。国运动荡的8年里,她的童年在风雨里过去。兵荒马乱枪鸣弹响,四处流浪。鬼子过处满是“三光政策”的惨状——被烧了的房子,未能及时逃离的人的尸骸,放着粮食得柜子也空啦。逃离故乡后又折回,根是弃不掉的。
奶奶曾讲述了她的一次经历,鬼子来啦。她急着从床起来衣服裤子也顾不上穿,提着就跟着大人们往出跑。早晨露水很重,腿都打湿啦,裤子也湿了。跑了很远一段路后,才停下来穿上。“那个时候顾命也顾不上什么羞臊”奶奶说。
当然那个时候也有美好的回忆,苦中作乐可以算是人的本性吧。奶奶的记忆里,那山上有粉红色,血红色,黄色的蟹爪莲。一到五月份的时候满山开的都是花。山的深处有野葡萄树,奶奶说那树下曾住过一直现在的人们称为“金钱豹”的豹子,那树一到秋天就挂满了珍珠大小的紫葡萄。现在村子的深山里还有那架葡萄树,足有碗口粗,我自己也亲口尝过那滋味,酸酸的不是很甜,只是一提起这山葡萄村子里的人都知道。
给奶奶印象最深的是那一株长在大树下面的牡丹。奶奶说那牡丹花开的是非常的漂亮,一大朵紫艳艳的特别美丽。女孩子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和呵护在动荡的年代里并不曾消减。梳个羊角辫,穿一双牛筋底布鞋,粗布做的衣服裤子,看上去也是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一堆女孩子在一块踢砣,抓子儿,踢毽子,跳房子……那时候的乐趣洋溢在山林间,漫溢在溪水里。
战打完后,奶奶在十多岁的时候便出嫁当了童养媳妇儿。起因是我姥姥——奶奶的妈妈。一次到邻村去赶集看到那个村子里的人在斗当地的一个富农,姥姥就去讲了条件——一担米一担面娶走我奶奶。我爷爷家这边欣然同意,奶奶含泪含恨的认了命,进了婆家过起了忍耐的一生。
18岁生了我大伯,23岁生了我大姑,27岁生了我二姑,30岁生了我爸。
有了我大伯后,我爷爷便外出当兵,在外漂泊近5年的时间,我奶奶在婆婆手底下带着大伯忍让的过着。当家主事的人回来后情况也并未改善很多。夫妻的不合再次让奶奶处于事事为难的境地。在那个饥荒的年代奶奶想要接济自己的母亲都不被丈夫允许,奶奶曾回想起来时并未怪我的爷爷,更多的是抱以理解,4个孩子两个大人,拮据的生活让我的爷爷不得不斤斤计较,当然也让他不得不非常努力去赚钱。
然而当家的人并未能长寿,也未能留下丰厚的积蓄便在51岁时撒手人寰。那时奶奶50岁整,她的苦日子似乎遥遥看不到尽头。
红尘熬着熬着不觉也就到了大伯娶媳妇儿,姑姑们要出嫁的当儿。我爷爷也在51岁的时候离世,先天性的心脏病就那么一下便要了他的命。接着大伯一意孤行娶了让他败了一辈子的大娘。大姑受那个时候自由恋爱思潮的影响,跟着大姑父私奔。二姑安分嫁了好人家,可因为门户破落——毕竟富农是老一辈的人不是我奶奶这一辈,二姑在婆家也是看尽脸色。我爸也因为当时家里穷到了25岁仍未成家。地里来,院里去,奔波了半生受尽苦楚。
在奶奶60岁时我出生啦,成了她最小的孙子。奶奶一直住在靠近山脚的地方,回忆里七八十年代的时候每到要下雨的时候山上就会有豹子叫,泥泞的小院,电闪雷鸣的夜晚,躲过了多少风雨,盖住了多少奶奶的心酸。
后来的后来生活仍未过多的垂怜这个妇人,随着孙子的成长,光景的富裕,她渐感自己的无能。在城市的高楼里,子女们没有注意到她那无助的眼神,也没有感知到她不被需要的伤心。
80岁的时候她静静地坐在床上,不知道白天黑夜,不知道伤心难过,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而她仍活在记忆里,在黑暗里叫着挚亲人的名字,阳光里倒头沉沉地安稳地睡在被子上。
余下的时光不知有多久,只是余生她再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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