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一、吃饭
除夕这天，是绝不能赖床的。
开始隐约听到外面的鞭炮声，便是催自己要赶紧起床。炕上还有余温，先从脚下的褥子底下拿出棉裤——为了早上穿着更暖和，每天晚上要把棉裤放到褥子底下的。又从被窝里拿出内衣、袜子、秋衣秋裤。母亲一早起来找出来新买的袜子，我便先捂在被窝里。小时候袜子破了又补，补丁虽不至层层叠叠，但脚后跟与大脚趾处，总还是有三两个补丁。过年这天是一定要穿新的，秋衣秋裤也是新的，很多时候一年新买的也只此一套。
穿上棉袄棉裤，把昨日的旧衣服先穿上，先要起来干活。
外面天气还冷得彻骨，呵着气把手拢在袖子里，第一件事便是放鞭炮。早起这个鞭炮最简单，更像是用一声声响宣告过年这天的开始。家里现在还有卖一种叫“二踢脚”的炮仗。其貌不扬，其声极大，找两块砖挤住，父亲划一根火柴或是点根烟，点着后赶紧往后跑。紧跟着“嘭”！的一声，看着炮仗被抛的老高，再“的一声炸开。声音划破原野，一天就此开启。
早饭草草了事，父亲抱了一大抱的玉米杆，锅里蒸点剩饭，不必有菜，或只一点剩菜，只少吃一点。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做这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餐饭。
过了腊月才放寒假，便开始计划除夕中午要吃什么菜。年夜饭只吃饺子，这顿饭才是家里过年最丰盛的一顿，也是一年最大的期盼。
鱼是一定要有的。鱼是村上水库里的鱼，父亲有朋友就在水库旁，有几年是会送很大的鱼来。买的话，大概是鲤鱼或鲢鱼，鲢鱼肉虽嫩刺却多，还是鲤鱼好些。家里吃鱼只红烧，铁锅底下柴火旺，豆油倒热锅，葱姜蒜八角下锅，倒酱油，鱼切块紧跟着下锅，稍翻炒两下便倒开水没过鱼，汤要宽，放了盐轻搅，盖锅盖，火不必太大，煮熟香气四溢，出锅放香菜点缀。每年鱼是否好吃是席间最重要的话题。小时吃鱼最大的乐趣还不是刚刚出锅时吃，而是吃剩了的鱼混着炖鱼的汤，挑出八角，放到碗柜里晚上便冻成了鱼冻。鱼冻有葱姜香味和鱼的鲜味，是年夜饭上最好的佐菜。
每年还要有带鱼，裹面油炸到金黄出锅，同样是凉了也能吃。我最喜欢吃外面的炸熟了的面，酥脆喷香。
油炸的东西不多，家境稍好时，家里会有虾片、芝麻球和春卷。母亲会多炸些芝麻球，刚刚出锅时我便开始吃。彼时胃口真好，如此黏腻竟百吃不厌。
鱼之外必然有肉，肉的多少与种类，是家境好坏最直白的表现。年前半个月甚至更早就要买肉，印象里最少一年是五斤，也有十斤、十五斤的时候。买来的肉放在缸里冻起来，吃的时候砍一点放在菜里。母亲在炖菜时放的肉实在很好，瘦肉被炒的很干，有嚼劲又香气沁人。但若是带了点肥肉一起，我便连菜也不吃了。说来奇怪，我饮食几乎百无禁忌，独不吃肥肉，在清汤寡水一年脂肪摄入极为有限的时节，我竟如此讨厌肥肉，也是另类。好在我家人都不大吃肥肉，母亲便把肥肉熬成油渣，熬出的油放入坛子，凝固成雪白的猪油。油渣则平日里做酸菜馅饺子时放点，这同样是我最不爱吃的。过年这天的肉，倒最简单。肉提前一天放葱姜八角清水煮熟，第二天切薄片，为了照顾我，便多切些瘦肉，大锅蒸热即可。调蒜泥酱油为蘸料，趁热蘸着吃。
猪蹄与排骨，寻常年景是决计不会有的。只一两年有猪蹄，同样是清煮，味道忘记了，应该是不大喜欢。后来家里有排骨，便知今年年景不错，连续几年有排骨，便知家境有改善。
鱼肉之外，便是鸡鸭，村里几乎每家都养鸡，鸡下蛋打鸣吃肉，是最不可缺的。每年鸡肉能吃到两次，一次是在过生日时，一次便是过年。鸡要提前杀，二十七，杀年鸡。杀好了冻上，过年前一天早上泡在冷水中解冻，晚上便切大块焯水，第二天炖的时候不费工夫。鸡有两种，一种是家中普通的鸡，此鸡最好，肉紧实，过年那天一般吃这个，但要多炖，否则炖不烂；另一种家中就叫肉食鸡，每天只吃食，不爱动，因此长得极快，几个月便能吃，肉却不如前者。
这几个菜是一年到头最期盼的大菜，别的菜也有，如要炒一点青菜。或切一根香肠，或倒一盘罐头。家里大部分时候都是三口人过年，菜六到八个即可。饭马上出锅，母亲就会喊我赶紧再放鞭炮。有一种鞭炮叫闪光雷，现在家中依然有卖。爆炸的时候也会有一点火花，白天放有些浪费。但此刻我却从不觉得，只因早没有心情去看鞭炮，一心只想着吃饭。
二、饺子
晚饭便是年夜饭，要到夜深时才吃。因此下午大家都懒洋洋的无所事事。
下午饭桌收拾好，爸妈大多会睡一会儿。再晚点会有客人来，大家互道过年好，便品评今日饭菜。若是谁家有在外的家人回家过年，客人大多不会去，心里应是默认这是属于别人难得的欢聚时光。
过年这天聊天会心照不宣的有很多忌讳，绝不说任何晦气的字眼，绝不说不痛快的事，绝不提不喜欢的人。比如姑姑应算是家乡名医，每每回家就有人在我家炕上问诊。但若是过年这天，大家看到姑姑也只会寒暄两句，绝口不提身体微恙。
过年期间去做客也是一件开心的事，平素只有淡茶一杯，烟丝一盒。过年期间，父亲也有纸烟可抽，炕上也有瓜子可放。瓜子是年前炒的，父亲用大铁锅，自己烧火，控制着火候一遍一遍的翻炒；花生是自己家里种的，也是父亲来炒。许是那会儿吃惯了，我极爱吃瓜子，但只限原味。若是没有原味，我宁愿不吃。
有时我们也会一起去别人家做客，待吃完饭，我才会换上新衣服。爸妈商量着去哪家做客，一家三口便喜气洋洋的去了。这天好在只去朋友家，而不会去长辈家，所以也少了很多拘束。路上偶尔会传来鞭炮声，家家户户的门口和房子上都贴满了对联，有的已被北风撕破，但空气里的火药味与烟筒里浓浓淡淡的烟，仍让人很温暖。
但无论去哪里，天刚擦黑前就要赶紧回家。父亲再换上旧棉袄，抱了柴火先烧一大锅开水，我与左邻右里的小朋友在外面疯跑，直到七点多，就开始等待春晚了。
最小时候，这会便要包饺子，只因那会电压不稳定，往往电视是打不着的，甚至电灯也不敢开，家中过年要备红蜡两支。邻居家有变压器，我们要赶紧吃完饺子去邻居家看春晚。后来虽能看，但也不稳定，我记得有一年和母亲说，真希望今年过年晚上别停电，可见那会儿停电如此常见。
直到后来才能够准时看春晚。电视机在七点四十多打开，随着开场舞开始，母亲才开始剁馅。饺子馅以韭菜鸡蛋居多。母亲炒出来的鸡蛋，我最爱趁热吃两口，直到现在我都喜欢。虽然最早的彩电是老姑家的旧电视送给我们的，但看起来已比以前小小的黑白电视效果好很多。不到九点，饺子一包好，就要放鞭炮开始接神了。
三、鞭炮
饺子下锅前，要先放鞭炮。
有家里很有些规矩的，要十二点才放鞭炮，但大多和我家一样，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就放。
鞭炮在买来后，我就开始一点一点的放。我多是把成挂的鞭炮拆成一个一个，再挨个放到火柴盒里，点上一支香，手里拿着鞭炮，点着后就扔出去，还在半空便响起来。但最兴奋的，还是过年夜里放。
父亲把响鞭在晾衣绳上缠着挂起来，用手把导火线整理出来后，再不慌不忙回屋里点上一支烟，拿着烟来点火。鞭炮一响，过年的氛围达到了顶峰。
火药味的浓烟还没散尽，父亲就把烟给我。我来逐个点闪光雷，过年这天大概要放六到八个，我和父亲母亲一起数着每一根有几个响，彼此交流着今年买的闪光雷是否够高，是否够响。全放完后，再放一支穿天猴，大家才赶紧跑回屋子里。
这时候外屋的窗户早已打开，腾腾的水气向外飘去，锅里的饺子马上出锅。除了碗筷，我端来冻好的鱼冻和鸡冻——鸡冻虽味道不如鱼冻，但也是美味。再摆上酱油香油，就着饺子，春晚里就传来了赵本山、冯巩、黄宏等一代人的声音。
吃完饭，便要开始捂（四声）被，即把被褥铺好。炕仍旧滚热，窗前却有些寒气。吃完饭后、我们坐在炕头，把腿伸进褥子底下，也会磕着瓜子，聊着今年的节目。每个屋子的灯都亮着，这也是过年所独有。家里的猫躺在我身边打呼噜，全然不顾春晚里的热闹与喜庆。平时失眠的母亲最先睡着，有些困意的父亲便开始把其他的灯关掉。
我钻进自己的被窝，强打精神看着电视机，渐渐有些睡意朦胧。暖暖的被窝里，新的秋衣秋裤格外舒服，母亲深沉的呼吸就在耳旁，父亲也已沉默不语，不一会儿，鞭炮声再次响起。
我知道，新的一年已经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