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日子先后结识了几位写作人,他们不乏诚恳地提醒我读书少。
我心悦诚服。感谢,感谢。他们不这样说,我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还是从我小时候说起吧,追根溯源到原生家庭。
我父母都出生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旧社会的农家子女,没有条件进学堂,扁担大的字不识一个。我大哥读到初中,同龄人中不算低学历。我二哥上学的天数屈指可数,等于文盲。我出生的时候,三哥读小学,姐姐正在低跌跌撞撞学走路。
我慢慢长大,印象中没在家里见过书本,报纸之类更没有可能,估计大哥剩下的书本不是糊墙就是擦了屁股。到我长大记事,家里条件应该比哥哥们小时候好很多,擦屁股还是大多使用晒软的稻麦秸秆与新鲜的树叶,由此可见,无论有字没字,纸都稀缺。
没有见过字,自然识不得字。没有见过书,自然没办法读书。
上学了,母亲用碎布给我拼凑成一只布兜,美其名曰书包,徒有书包的名字,没有书包的样子。我把四不像的布兜美滋滋地捧在手里,神气活现地走进学校。母亲脾气一向急躁,没有耐心花在缝缝补补上,所以,从小到大,我和姐姐都穿得破破烂烂。
母亲手工做的书包粗针大线,疙疙瘩瘩,我不觉得难为情,因为大多数人的书包都粗制滥造,唯有那些父母在供销社、粮站、医院、公社等单位工作的家庭,他们身后背着的才是标准的草绿色(君)用书包。
我的书包里只有语文与数学两本书,外加一根铅笔和一本狗啃一样七短八长的作业本,要么就是泥瓦弹与玻璃球,再也没有其它东西了。
语文书我很快翻烂,也背得滚瓜烂熟,放学后,我会先溜去一墙之隔的供销社门口看小人书,这是全公社唯一一处可以看课外书的地方。我们那个公社,因为地处偏僻的芦苇荡,直至五十年后的今时今日,依旧没有一家新华书店或者图书馆。
我最喜欢《西游记》,看完一个故事,就想象下一个故事,只要有新图书出来,我一定找出来看。就像今日追电视剧,看了开头,就想着看结尾,心心念念,放不下。《杨家将》、《红楼梦》、《水浒传》、《封神榜》、《草原小姐妹》等,都看得津津有味。有时候,太入迷,直到天上黑影,或者母亲站在家门口大声小嗓地召唤,我才猛然一惊,放下图书,拔腿就跑。
芦苇荡边出生长大的穷苦孩子,会走路就会搓麻绳、编织柴帘,上学也不行,放学回家得接着干,一年四季家务活与农活干不完。
只有过年那几天,母亲不会大声小嗓喊我干农活,由得我泡在小人书摊跟前。那几天,过的是神仙日子,除了有新衣服穿有好东西吃,我口袋里还有几毛压岁钱,俨然富可敌国,可以挑选出任何一本小人书,可以从早看到晚。那几天,母亲和颜悦色,不会撂脸色骂人。
日子一成不变地来到初中,我依旧除了课本,没有任何课外书可读。除了二十多里之外的小镇,我没有去过更远的地方, 除了学校老师,我没有接触过更有见识的人。
说到底,我不比周围的发小特别,喜欢看小人书,但远远没到热爱的程度。
任何年代,人们对于爱读书都有一种发自本能的另眼相看。我小学、初中老师当中,有不少饱学之士,当时如果我提出借书,他们一定笑眯眯答应,并且愿意给我指导,这一点毋庸怀疑。我从来没有开口过,因为内心就没有产生过这个想法。我对未来没有设想,也没有规划过,我也从来没有想要通过读书跳出农门改变自己的命运,去过不一样的生活。
莫言在文中写到,他的读书生活,开始于少年时期。乡村普遍贫困,能借到的书很少,他把班主任和周围十几个村子的书借读完后,把家里哥哥留在家里的中学课本,包括历史、地理与生物反反复复地读。后来当兵,把图书馆几千册图书,古今中外的书,反反复复地读。不说漫长的一生,仅仅这两个时期,莫言读过的书就超过我有生以来的读书的总和。贾平凹也是如此,从小读书成痴,阅读量惊人。
我完全按部就班,上学,放学之后干农活,一日一日这么过,至于考上县高中,几乎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因为我上学成绩好,而不是什么远大的理想在支撑,我根本就没有理想,我以为会跟父母哥哥姐姐周围人过一样的农村生活。也因为没有理想牵引,高一秋学期因为与城里女学生相形见绌,我一度自卑到想退学,才不管这个上学机会多么难得。
不知道因为什么样的机缘,也不记得从哪一天开始,我痴迷上琼瑶与金庸的小说,逢他们的小说必看。那也是我真正意义上的课外书,也就是说我的课外阅读是从高中开始,我不注重文学趣味,只追求故事情节,就跟今日追剧一样。
别人在黑天黑地地为高考奋战,我却整天悠悠荡荡,轻松无比。班主任恨铁不成钢,却没有对我采取行动干涉,时至今日,我倒希望当年老师对我当头棒喝,这样的话,说不定我能清醒过来,发奋读书,不至于高考考得落花流水。
至于我高考上的什么学校,我一直讳莫如深,不愿意提及。看到那些原来成绩不如我的人,考上了好大学,我才如梦初醒,后悔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阅读上。
高考虽然不尽人意,却从此改变了我的命运,我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通过读书实现了跳农门。来到繁华的大城市,我把本专业当做题外活,精力主要用在课外阅读上,这个阶段,是我人生中阅读最集中的时期。除了琼瑶、金庸、梁羽生,我还喜欢上了三毛、亦舒、席慕蓉,至今家里还保存三毛与席慕蓉的散文诗歌,闲暇时分读一读,感动依旧。那个阶段的阅读,还停留在情节上面,没有文学自觉。
工作三十多年,读书很少,我要说每年平均不到两本,可能有人不相信,事实上,屈指可数,还达不到这个数字,累计绝对没有五六十本。
内容呢,外(锅)小说中,《红与黑》、《乱世佳人》、《安娜卡列尼娜》、《茶花女》、《钢铁是怎样练成的》、《简爱》这几本印象深刻。莫言、贾平凹、梁晓声、毕飞宇、史铁生的小说也看,余秋雨的文化散文我一度手不释卷,我最喜欢的还是严某苓、毕淑敏与池莉,她三人的小说我几乎本本看,有的还看了几遍。最近一些日子,我又喜欢上了铁凝、王安忆与迟子建,她们 的语言越来越对我的胃口。
古典文学博大精深,除了学校课本,我几乎没有完整地读过一篇,这方面知识很是欠缺,相当于无知。
与几位文人作家交流,她们汗牛充栋,博览群书,好多书我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惭愧说不上,不过让我渐渐认清一个事实,要想写出好文章,没有阅读量垫底是不行的,否则,等于异想天开。
我现在阅读,选择标准是根据口味,而不是实用,这是不成熟的做派。
经典名著《百年孤独》与《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我硬着头皮读完,再也不想碰。
过去排斥迟子建,现在觉得她的散文,尤其自然景色在她笔下,美,特别美。
严某苓过去喜欢,现在还是喜欢,她的语言简直叫人拍案叫绝,揭示人的内心原来可以如此入木三分。
最近从图书馆借来毕飞宇的三本小说,都是2000年之前的作品,我一边看一边赞叹,难以想象他那样的年纪,却能把人性揭露得那样淋漓尽致。去年年底买来毕飞宇的《欢迎来到人间》,网上扑腾出的浪花不大,我看了之后,也觉得一般般,缺少真诚,有炫技之嫌,不及他的《青衣》与《推拿》。看来,人的成熟与年龄没有关系。
人过五十,读书才咂摸出一点滋味,可惜,风景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亡羊补牢,牛过河才开始拽尾巴,总比不拽好。
书海浩瀚,读不完,根本读不完。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以有涯的生命面对无涯的书海,唯有克服懒惰,才能好那么一丢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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