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

  水欺蟾宫，山锁螭铜，柴扉怠掩孤篷。绝闻栖鸟，遂影殁西风。一曲玉箫漓瘦，堪染涂，衰草霜痕，千里外，云松墨着，星河畏峥嵘。

  飘零，正犹忆，青丝抟鬓，叨笑频仍。却罹遭天妒，别拜苍生。此去难相见也。孤独处，呜哀青冢。茅舍前，酒浸肝肠，催泪乞相逢。

  心情覆上一层薄薄的阴云，犹如那场发生在27年前波诡云谲的战局，未知将会走向何方的不安和惶恐。虽说不破不立，但大概率不会破。

  昨晚梦到她了，一别十数年，后来的后来，入梦的次数比沙子都少，几乎没有入过梦。梦里还是那般模样，面容憔悴，空有168的个子，却支不起人间沧桑，瘦弱到让人心疼。还未等我搭话，她挑眉一笑，伸出手臂:“来，抱抱”。回答一如当年，都几十岁的人了，别为老不尊。说完给了一个轻轻的拥抱。耳边回响起她爽朗的笑声，经久不息。

  她，是我来人间的一个理由，也是第一位恩师，当然最重要的身份还是母亲。我极少喊妈妈，多称梅姐，并不是因为她多年轻漂亮，而是单独相处时，觉得幼稚又搞笑，揍我的时候除外。

  犹记得小时，我听到身边人对她的评价除了坚强，就是会来事儿又冷漠。坚强则在于一个人含辛茹苦撑起一个家，否则也不会因为离去而家立刻分崩离析，这点我自愧不如；会来事则是但凡事情总办的面面俱到，极讲原则。至于冷漠，乡下男人总爱开一些小媳妇儿的玩笑，污秽不堪，我倒未见过哪个男的敢跟她说这些，是一个边界感十足的女人。

  她说，我的出生并未给她带来多少开心，因未足月生产，就像生了一只大老鼠，担心养不活。好不容易养活了几个月，又不笑，瞬间觉得生了个傻的。我笑笑，讥讽道我还不愿意来呢。她顿了顿又说:那晚睡觉，迷糊中，感觉有个绒绒的东西在胸上晃，以为是只老鼠，吓得从床上蹦起，嘴里喊着艾玛，直到听到咯咯的声音，才瞬间反应过来是你手。赶紧把你爸叫醒，向他证明，我儿不傻。淡淡回到没有褒姒的命，得了褒姒的病。她收起微笑，一脸疑惑:“褒姒是谁”。给你说了你也不知道。见我不再解释，赶忙挂上一堆笑:“就说嘛，我生的不傻，我不知道的你都知道。”接着又自顾自开心去了。

  她说，青菜萝卜都有颗心，为什么你没有。告诉你多少次了，打玻璃球给我蹲着，别学别人趴着，脏兮兮的像个小乞丐，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吃有吃相。这次是我说的第三次，你得挨揍。生平第一次被女人掐大概就是她了吧，她说打脸伤尊严，打屁股控制不好力度容易伤着孩子，唯有大腿的肉厚实，掐一次又疼又不伤身体。那一次被掐，光着屁股走了三公里去姥姥家告状，姥姥却说:“她是我闺女，我肯定跟她一边。”多年后她问我为啥总不去姥姥家。幽幽回答:“青菜萝卜都有个心，我也得有。”错愕之余，又是没心没肺的笑。

  她说，与人为善，不要去主动招惹别人，但是遇到欺负自己的，一定要懂得还回去。那一年同学矛盾，面对同班比我大几岁又高又壮的男生，好吧，我被打哭了。回家正准备哭诉，寻得些安慰。她色厉内荏:“你先招惹别人的？”悻悻答道:“没有，从一个女同学那里借了支红笔，那人说是他的，问过女同学说不是。”继续色厉内荏:“呐，我再给你讲一遍，别人揍你你就得还手，输了别哭，丢人，想办法还回去。赢了也别说，小孩过家家。”忍着眼窝的淤青之痛，第一次觉得她可怕，而后唯唯诺诺应下。

  她说，我一点也不担心你未来如何，该教的都教给你了，只是另外两个却不让人省心，你多照顾，来抱抱。轻轻一抱，拉上行李箱头也不回奔赴大连。后面响起她中气不足又抬高音调的送别:“妈妈等你暑假回来看我呀。”那一年，我迟了两个月未入校，有预感一走便再也见不到，申请延迟被院里驳回。瞬间愣在原地，头也不回:“环磷酰胺少喝，会没命的。”耳后传来笑声:“知道了，知道了，我儿子的话我不听听谁的。这算最后一面吧，环磷酰胺……

  她说，男人要知进退，懂分寸，做事过脑，怀志气再立人，外柔内刚，最主要是坚强。瞥了她一眼:“说你自己？”她不好意思撇嘴一笑:“劳资当年也是美女，不是生活所迫，怎么会变成这样。”捏了捏她的脸:“比你家那位强。”她低头缄默。

  记不太清她的样子了，连带她的声音。回想起那些年教她象棋，教她写字，教她玩游戏，教她东北学来的菜肴做法，她的稚嫩和显拙只有身影。甚至那些她穷其一生都不可能懂的，仍旧记得她说儿子，这里面的飞机挺好看，我一看原来是一份刚做的发动机频谱分析，附了几张战斗机图片和发动机频谱，回答了嗯，便说这东西就像我听到你说话声音就知道你是我妈原理一样，她似懂非懂的微笑。原来我也教过她。

  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得到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可失去的。在不可抗力的驱使下，我愿意接受安排。

  记忆淡而未忘，只会越来越模糊，就像她的音容。

  再见，再等三十年。

  肩负素麻银幡，泪凝天上人间。

  岁夕奠龛正诚祭，宵寒仙遥鹤远！

  竖子别拜伤心地，相思自此渐宽！

  惟将夜梦瑶池游，跪催娘亲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