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现象出现已经两天了。
下午七点半,我站在阳台抽烟,指尖的星火在橘红色的光里明明灭灭。往常这个时候,楼角早该吞掉最后一缕阳光,可今天,太阳就悬在对面写字楼的尖顶上,像枚被钉死的铜盘,连边缘的光晕都没挪过半分。
楼下的菜市场还在吵。王婶的菜摊前围了好几个人,她挥着沾着水珠的油菜喊:“最后一把了啊,明天说不定就不新鲜了!”没人提天上的太阳,可每个人的眼神都在往头顶瞟,像怕那团火突然砸下来。我掐了烟,手机屏幕亮着,群里已经炸了锅——有人说在西藏拍到了同样悬着的太阳,有人发了北极的实时画面,极昼本该结束的冰原上,太阳正凝固在海平面。
“难道是地球停转了?”小区超市的老板擦着货架,声音发颤。他身后的时钟指向八点,阳光透过玻璃门斜斜切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锋利的影子,和两小时前我进来买水时,分毫不差。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砸门声惊醒的。门外是邻居张姐,她脸色惨白,手里攥着温度计:“你家空调还能用吗?我家的坏了,屋里已经三十度了。”我拉开窗帘,太阳还在老地方,只是光芒更烈了些,晒得窗台发烫。打开空调,显示屏跳了几下,停在“26℃”,可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热气,像刚开过热水管。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却比往常安静。大家脚步匆匆,口罩拉到下巴上,眼神躲闪。有人推着小车卖冰棒,箱子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喊价是平时的三倍,可依旧被一抢而空。我走到路口,看见交警站在阳光下指挥交通,他的制服后背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像块深色的补丁。红绿灯还在变,可太阳不变,没人知道现在该算上午还是下午。
傍晚,我去楼下取快递。快递站的灯坏了,只有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里,老板正用记号笔在纸箱上写日期。“今天算哪天啊?”我问。他头也不抬:“接着写昨天的号呗,反正太阳没下山,就不算新的一天。”货架上堆着山一样的快递,大多是防晒衣和降温贴,角落里还有几箱蜡烛,标签上的价格被划掉,重新写了个更高的数字。
夜里十点,我躺在沙发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墙上,像一道不会消失的伤疤。手机里弹出一条新闻,说是全球的钟表都开始出现误差,有的快了十分钟,有的慢了半小时,专家在镜头前支支吾吾,只说“正在排查空间磁场异常”。我刷到一条短视频,是个孩子站在院子里,举着冰淇淋哭:“妈妈,太阳不睡觉,冰淇淋都化了。”
第三天早上,我被渴醒了。拧开水龙头,只有几滴浑浊的水砸在盆里,发出空洞的声响。楼道里传来争吵声,是三楼的大叔在拍邻居的门:“你家是不是囤水了?给我点!我家孩子渴得直哭!”我摸了摸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还剩小半瓶,是昨天没喝完的。
走到窗边,太阳还在那里,光芒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楼下的菜市场已经没人了,王婶的菜摊空着,地上散落着几片蔫掉的青菜叶,被晒得卷了边。超市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黑乎乎的,隐约能看见货架倒在地上,像是被人抢过。
突然,有人尖叫。我探出头,看见一个老人瘫坐在路边,指着天上:“动了!它动了!”所有人都抬头,太阳确实在动,可不是往下沉,而是往旁边挪了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下,然后又停住了。那一瞬间,恐惧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它不是停了,它是在“看”我们。
我跑回屋里,锁上门,把所有窗帘都拉严。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亮着,群里的消息还在跳:“我家的狗一直在叫,对着太阳叫!”“我这边开始停电了,你们呢?”“你们看新闻!南极的冰开始化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敲门声,很轻,一下,又一下。我不敢开,贴着门听,外面没有声音,只有阳光透过门缝,在地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
突然,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接起,里面没有声音,只有一阵沙沙的杂音,像是风吹过沙漠。过了几秒,我听见我妈在哭,声音很远:“囡囡,太阳……太阳一直在我窗户外面……它好像在笑……”
我握着手机,浑身发抖。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照出斑驳的光斑,那些光斑慢慢聚拢,像一张脸。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更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我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外面空荡荡的,只有一道刺眼的阳光,正对着猫眼,像一只眼睛,在看着我。
手机里的哭声还在继续,夹杂着沙沙的杂音。我突然反应过来,那不是风声,是无数人在哭,无数人在喊,像潮水一样,从手机里涌出来,淹没了整个房间。
墙上的光斑越来越亮,我看见那道光里,有无数细小的影子在动,像虫子一样,慢慢爬向我。我想跑,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阳光终于穿透了窗帘,整个房间亮得像白天。我看见窗外的太阳,它还在那里,悬在天上,没有动。可我知道,它不是停了,它是在等,等我们把最后一滴水喝完,等我们把最后一点食物吃完,等我们在恐惧里慢慢死去。
敲门声还在响,一下,又一下。我知道,外面没人,敲门的是太阳,是那个悬在天上的、不会下山的太阳。它在等我开门,等我走到它的光里,成为它的一部分。
我慢慢走向门,手放在门把手上。外面的阳光越来越亮,我仿佛能听见它的声音,像无数人在笑,又像无数人在哭。
我打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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