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荔
来到这人世间，我们作为一小小婴儿，恐怕受到的第一重惊吓，就是来自于灯。
子宫里的环境是黑暗温暖的水环境，被水环绕，处处被保护，但是出生后，医院的灯光很强，人类的世界噪声又多又强到可能无以复加的地步，从无明的幽暗深处，我们就这样被抛到了这个充满光与响的世界上。从此，在黑夜里，除了处于睡眠中，我们再也不能回归到没有灯的世界了。
当然，也常常有这样的时候，比如，上学时，住在集体宿舍里，到点就要统一熄灯。想起北大中文系的一些有趣往事。20世纪最伟大的三大德语诗人之一的里尔克，名篇《秋日》的开头句子是：“主啊！是时候了，夏日曾经很盛大”，那萦绕其中的祈祷与悲悯，人生途中的困惑与觉醒，被大地收割的宿命，撒手孤独的决绝，总是幽幽回响在耳畔，这是一首完美到近乎无懈可击的诗。记得一次课堂上，给我们上课的吴晓东教授，讲起这首诗对80年代那批学子的影响，说到宿舍快熄灯的时候，学生们便敲着桌子齐声喊道：主啊，是时候了！
向着明亮那方
向着明亮那方。
哪怕烧焦了翅膀
也要飞向灯火闪烁的方向。
夜里的飞虫啊。
——金子美铃《向着明亮那方》
怀抱着黑夜之心，我们奔向灯火，我们火光通明。人类努力在无意义的物质世界留下自己的足迹，创造出不同于物质世界的东西，这就是意义，也是人类生存的目的。荣格说：“人类生存的惟一目的，就是要在纯粹自在的黑暗中点起一盏灯来。”只有人类才会点灯。某种精神或技艺的传承，也叫做传灯。某些已经逝去的旧事旧物，依然凭着一盏灯、一口气，把精气神传承下来。在大时代的缝隙里生存，一直在坚持，不管时代，不问恩怨，中正平和，不温不火，点燃着最后的一盏灯。只要点滴灯火还在，那么，某些生命力还在，呼吸着绵绵不绝的一口气。寂静的夜色中，一灯荧荧欲蕊，想起那些孤独的燃灯者，想想当年那些夜雨孤灯下的荒江野老，斧钺相加而无畏，笔削春秋而令乱臣贼子惧，黑暗如磐，一灯如豆，他们在思想的隧道中单兵掘进。寒风吹彻，那盏灯，摇摇欲灭，谁曾一肩挡住了那些凛冽？
我们人类就是这样的存在，本来自于黑暗与孤独，却又害怕再回到黑暗与孤独，于是，留恋一盏暖心的灯。当暮色苍茫，一盏盏灯，一面面窗子便亮起来，金黄耀眼，更添宁静。这是个万家灯火的世界，红尘千帐灯。每一个夜里，都要与灯相依，直到一次小型死亡——沉沉的睡眠到来。一夜又一夜，千灯万灯相伴的时间之流上，终有那么一天，灯熄灭了。人死如灯灭，化为气为尘为土，爱过的恨过的，都不再惦记，灰飞烟灭，谁说不是最好的结局？
开灯，关灯。时间与世界，都于这明与灭之间成型。一生如灯火挥灭，千年也如此度过……
星样的远远的灯成行排队，
灯样的小小的星无声长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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