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阁楼上晾衣服，身旁是晒黄的玉米棒堆，还停留着夏日收获的味道；一根细黑绳横穿眼前，挤挤挨挨地挂了一溜干菜，绿色还未褪去；浅蓝色的天空嵌在屋檐下，远处是山，山间升起人家的炊烟，有附近的人家背着满满一背篓干草，沿田间小路缓缓走上来。第一次，我释然记忆与现实的冲突，没了沉重的呼吸，不安的张望，有那么短暂的瞬间，短到也许只有零点零几微秒，我仿佛随风而逝，变成白云，融入蓝天。第一次，我在故乡里，感觉自然。
天地旋转，今日即逝，昨日不可追寻。我回来了很多次，只在今日傍晚，我才想通。过去我把这里当做童年梦境的贮藏地，以为它会永远安然地守护我四五岁时的记忆，我在外面的世界辗转流离，风尘朴朴地归来，总能就着堂里熟悉的老电灯，换一觉安眠。
其实我错了，我一次次走上山来，风景也一日新过一日，连脚下踩的，都是新泥。所以我一次次踏上记忆里的石板桥，却嫌桥太小，我走入山林，像曾经的我那样游荡，却最终迷了路，我没有再站在田埂上向家的方向望，阳台上不再有人微笑着也看向我，笑着走下楼来，替我提书包。我跪在外公外婆坟前，跟他们说新年好。所以我如此对照翻看从前，却总是错愕，哑然。
我于种种方面都自觉不像旧人，却像新客，而故乡仍是故乡，我不认识它，它却认识我。我的血脉和这里的土地相连，村庄里不少老人叫出我的名字，且它不仅是我的故乡，也是其他人的故乡，我重又见幼时玩伴的面庞，眼前的青年人模样没有半分眼熟，同是归客，他也正拿着旧年历，对着新地图，摸索回归。
我们因陌生而心虚，这片土地却大方地允许遗忘，它肆意生长，外公外婆的坟前冒出新草，去年的桃子树结果我还未见过，前些日子路过时看见已生了新的骨朵，仿佛昨天的死亡，上个季节的凋落，丝毫不会影响迎接明天的太阳。
我将手指伸进土地，捕获春天的信息。这一次，我重新走进你，故乡。我知道我不该再抱着回忆的残骸，满目悲凉。我要张开手去，拥抱漫山遍野的生灵。做你肥厚土壤里的一粒种子，做你永恒生命里的一程，与你一起，走向未来。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