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说她是坏女孩。
她也认为自己是坏女孩。她做坏女孩应该做的事：文身，染发、逃课、欺负同学、喝酒、抽烟，同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交往。
星期五下午上了两节课，第三节课是劳动课，她不想扫操场，不想落一身灰尘，出了校门。起初门卫不开门，她对门卫说：“你还想挨揍？”上回门卫没开门，她就让几个社会上的人揍了门卫一顿。门卫只有乖乖地开了门。
她实在没有地方可以去。
她也不想回家，回家就挨父母骂。印象中父母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对她不是打就是骂。母亲说：“一看到你这个扫帚星，就想起你失踪的弟弟，心里就痛，你少在我眼前晃。”她也尽量让母亲不看见她。
无聊的她在路旁的草地上坐下来，习惯性地从书包里掏出镜子。她一看，镜子里出现一个小男孩的脸。她说：“弟弟，你现在在哪里？已经八年了，你现在十一岁了。弟弟，你知道吗？是你把我害成这样……”那年她五岁，父母去田地干活，她照顾弟弟。村里传来拨浪鼓“叮咚咚”的声音，还有“鸡毛换灯草”的叫喊声。她带着弟弟出了门。“鸡毛换灯草”的人是四十多岁的男人。男人先是给了她两颗糖，她和弟弟一人一颗。后来她的脑子晕，眼睛也睁不开，还转个不停，身子发软，双腿也没力气。男人把她弟弟放进了谷箩。她上前拉住谷箩，死死地拉住，不让男人走。男人又拿出一面镜子给她，她竟接了，拉住谷箩的手也松了。
所有人都说她心恶，说她为了不带弟弟，为了她一个人好，一颗糖、一面镜子就把弟弟卖了。
坏女孩的标签就贴在她脸上了。
村里的同龄人再不同她一起玩了。谁同她一起玩，谁就会挨父母的骂：“你也想变得同她一样坏？也想一颗糖、一面镜子就把自己的弟弟卖了？”
她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实在憋得慌，实在想说话时就对着镜子说。这面镜子很神奇，只有她能看到镜子里的弟弟。
她对镜子说话时，别人还以为她是疯子呢。她心里说，若没有这面镜子，她真会发疯。
突然传来呼喊声：“抓小偷，抓小偷！”一个少年往这边跑，一个女人在后面追。少年往她这边跑来了，女人就朝她喊：“帮我抓住他，他偷了我的钱包！”少年跑过她身旁时，朝她笑了一下，她也笑了。女人跑到她身边时，她伸出脚一挡，女人绊倒在地上。女人从地上爬起来时，少年早已跑得不见影了。女人就抓住她去了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警察先问她名字。她说：“坏女孩。”警察不相信，她说：“所有认识我的人都叫我坏女孩。”
“你在哪个学校读书？”
她说：“我没念书，早被学校开除了。”
当警察问她同小偷是不是同伙时，她说不是。女人说：“不是同伙，你怎么朝他笑，还帮他把我绊倒了？你把我绊倒就是想让他逃脱，不让我抓住。”她又笑：“你说是就是。”又对警察说，“你把我拘留吧，我还没蹲过拘留所呢，我想尝尝蹲拘留所的滋味。”
警察说：“你先让你父母来一趟。”
“我父母都死了。谁抚养我？我都十八岁了，成年了，早自己抚养自己了。”但警察翻她包时，见到了初二的课本，又见作业本写了学校的名，便给学校打电话。
她就叹口气：“唉，蹲不成拘留所了。”警察问：“你为什么想蹲拘留所？”她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一到家，迎接她的又是母亲的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你回家干啥？咋不死在外头？跳河呀，撞车呀，割手腕呀，上吊呀，跳楼呀……早死早超生，你多活一天，我就被你气得少活一天……”
父母睡下后，她又对镜子说起话来：“弟弟，姐姐好想你好想你现在就能回家，你回家了，他们就不会这样厌烦、仇恨我……”她对镜子一说就说个没完。
没多久，从派出所传来的消息：邻省的一个少年很可能是她那被拐跑的弟弟。
喜极而泣的父母忙去医院做DNA检测。检测的结果是：邻省的少年就是她弟弟。
警察带着父母去接她弟弟时，母亲竟要她一起去。她坚定地摇摇头。
晚上，她一个人在家，又对着镜子里的弟弟说了许久的话：“……弟弟，不是我不想见你，是我怕见你，一见你我就想到我是怎么变坏的……弟弟，让姐姐最后亲你一下。”她噘着嘴对着镜子里的弟弟亲了一下，然后就把镜子狠劲往地上一摔，“哗”的一声，陪她八年的镜子碎成了渣。
天一亮，她就背着书包出了门。
到了火车站，她不知买去哪儿的票，在火车站里走来走去。
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注意她很久了，他最后把吸的半截烟狠狠地摔在地上，拿脚踩灭了烟头，然后朝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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