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书睁开眼的时候,有一瞬间的错乱,他目光呆滞地看着艳阳高照的碧蓝晴空,想着是不是该是下午去学堂的时辰。
准是方才读了一本志异的书,读着读着就睡去了。为此还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夫子去世了整整一年,自己上后山为夫子扫墓,结果被雾气迷了眼,被怪物吓晕过去了。
玉书自嘲地笑了笑,如果被夫子知道自己又在偷读那些乱七八糟的逸闻趣事,夫子肯定要骂人了。
正想着,耳边果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醒了?”
却是不同于夫子的甘醇浑厚,而是清冷凌冽的,让玉书想到寒冬腊月时的新雪落在冰面上,冰层冻裂的一声脆响。
玉书无端打了一个寒战,紧接着目光聚焦,汇聚在不同于自家小院的高大石壁,山路蜿蜒,与杂草丛生上。
“啊————”
玉书大喊了一声,以一个对他来说不可思议的角度,翻滚着试图远离那个声音,然后,又是一声惨呼,他的脚踝钻心的疼。
原来不是梦。或者,这就是个梦,他就活在这个噩梦里,无力自拔。
“啊啊啊啊啊——”
玉书连眼尾都不敢朝旁边扫一下,死死地闭了眼睛,只用一叠声的惨叫来表达惊悚。
许是实在看不下去了,也可能是故意吓他,那个声音倏忽接近了他的耳畔,仍然是冷冽如冰雪的声音,“别乱动,你受伤了。”
说着,玉书的肩头还被压了些许力量,冰冰的,不知道是不是有手压了上来,或者是爪子。
玉书越联想越惊恐,陷在自己编制的噩梦里无法自拔。直至那声音第三次响起。
“够了!你如果不能闭嘴,我就打晕你。”
这句话比什么都有效。虽然玉书心里吐槽,你还不如打晕我,但还是止住了叫唤。
见他安静了,那声音继续冷冷道,“你的脚有扭伤,我给你略正了骨,你就不要再乱动了。你的家是在山下?我可以帮你去叫人来接你回去。”
声音还是那个冷冽的声音,话里的意思却透着善意。读书人知礼,玉书没办法再继续闭着眼睛对着人家,他眼睛眯成了一道缝,战战兢兢地看了过去。
入目是白色的布靴,踩在尚泛着泥泞的碎石地上,干干净净。往上,是青色的道袍,一尘不染。再往上,银发如雪,一根青色带子扎起,鬓发随意地垂在肩头。再往上,面容苍白,俊秀的下颌,微抿的薄唇,显得整个人十分凌冽。阳光投在他的眼睫上,投出细细密密的阴影,阴影下一双凤眼半开半阖。看上去如仙人下凡,纤尘不染,只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玉书定睛细看,这才发现半开半阖的眼眶下,一双灰白的瞳眸定在那里,只偶尔转动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
玉书再次失控,紧接着颈后一痛,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已是天色向晚。朦胧月色中,玉书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家床头上那个被虫蛀的洞。
抱着被子坐起来,玉书揉了揉脖子,那处残存的酸痛感与脚踝处依然明显的痛觉,都表明了一切的真实。
“哎呀!你醒了?”一个稚嫩的女孩突然冒出在玉书的视野里。被连续惊吓的玉书先是一哆嗦,这才反应过来是谁。
“采薇?你怎么在这里?”
“爹爹和殷大叔说你晕过去了,让我看着你~”小女孩笑嘻嘻地说,“你醒了,我现在就去叫他们~”
“不要——”玉书话还没说完,小女孩已经蹦蹦跳跳跑了出去。玉书扶额。
过了半晌,果然村长殷大叔推门进来了。却不见采薇,想必是太晚,被方叔叫回去了。
“殷大叔。”玉书脚疼,不敢乱动,只能招呼一声。
殷大叔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他的床前,先看了看玉书的脸色,长出了一口气,“现在看着还行。刚回来那会儿,脸白得跟张纸似的,你都把我们吓坏了!”
“我……”玉书嗫嚅着想问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殷大叔还未等他发问,已经是自顾自地念叨起来。“你也算是命大,后山石壁那儿是禁地,你上个坟怎么上到那边去了?那边总有妖精鬼怪出没,要不是那位青石道长碰巧遇到,你就没命了。道长把你送到了村口,正巧你方叔到村口去接采薇,这才把你背回家来……”
殷大叔粗声粗气旱雷一般,玉书被念得耳朵嗡嗡作响,不过总算搞清楚了事情的始末。
白石村临着白石山。山前是村子。靠近村子的一面朝阳临水,村人的祖坟都在这面。背阴的一面有一座高大的石壁,这就是殷大叔所说的禁地,村子里自古流传了很多传说,故事大都与这块石壁有关。
有的故事说,这块石壁本是瑶池仙女的梳妆镜,每逢年节,仙女们瑶池沐浴之后,要下来梳妆,偷窥仙女的人都被仙女变成了石头。还有的故事说,这块石壁其实是一面神界的照妖镜,神魔大战的时候,被遗落到人间,就落在这里,很多妖魔都觊觎这个宝物。还有的故事版本说,这石壁根本不是镜子,是一块石盖板,下面压制着一个绝世大妖……
玉书连山南面都没去过,山北这传说中的禁地自然更不知道。但他自小爱听故事,这些传说,他倒是都能倒背如流。
原来是闯到了那里……玉书仍有余悸地回想那一幕。也为自己对恩人的失礼而惭愧不已。
“那位道长……怎样了?”玉书打断殷大叔的念叨,嗫嚅问道。
“人家本来就是路过,除完妖当然就走了。”
年轻的夫子到底面皮薄,没好意思说出自己的糗事,呐呐听殷大叔又念叨了半晌。殷大叔却只拉拉扯扯了一些旁的杂事,最后说道,“玉书你受了伤,就养几天。学堂就放几天假,正好雨停了,开始农忙,让这帮小子丫头都帮家里干点活儿。”
玉书点头应了,见殷大叔要走,还要起来让,结果被殷大叔的大手硬是压了回来。走到门口,殷大叔一拍脑袋,又转回身来。“你看我这记性,刚才你方叔说你脚扭了,这几天肯定行动不方便,让采薇那丫头白天没事过来帮你照看照看。说起来,你也不小了,是不是也该成个家了?”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