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留旺有好几个仇人,一个是村西头老槐树下的陈留喜,从名字看就知道和陈留旺是本家,但他是陈留旺的仇人。还有一个是在村子正街卖豆腐的陈金锁,还有一个是干裁缝的陈自立。这些所谓的仇人见到陈留旺常常是头上一个巴掌,脚下一个扫堂腿。陈留旺不敢吭声,吭声了,踢得更狠。最可气的是有一次他们几个一同把陈留旺绑在了那棵黑槐树下。任凭陈留旺如何央告,也不松绑。直到天黑留旺媳妇来找,才把陈留旺解了绑。
这只能算陈留旺的小仇人,最过分也只不过是打两拳,骂几句。陈留旺还有一个大仇人,就是他自留地的邻居陈茂才。陈茂才膀大腰圆,一条胳膊比陈留旺的腰还粗。每到秋种犁地找地边,陈茂才总是要占半米的便宜。陈留旺敢怒不敢言,气的他媳妇骂他窝囊废。
这个陈留旺也可以忍,还有一件他忍无可忍但还得忍的事,最近发现他媳妇春巧喜欢没事找事和陈茂才说话,有时候明明离得很远,却要走过去没话找话。眉眼间似乎没有了争地边时的仇恨,时常还你拉一下,我拽一下,完全无视陈留旺的存在。有一日,陈茂才老婆金银花在路上碰到陈留旺,警告留旺看好自己的媳妇,你还是个男人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羞死算了。
陈留旺一脸木讷,但内心如同一个爆发的火山,仿佛鼻孔里呼出的不是气体,而是带着烈焰的岩浆。他要回去胖揍一下自己的老婆,这是想要给自己带绿帽子的节奏。留旺一路疾跑来到家里,春巧正在对着镜子剪刘海呢。留旺刚想要发作,春巧一声厉吓,还不去把锅刷了,狗蛋马上就放学了。
这声呵斥如同倾盆的大雨,浇灭了留旺内心那股怒火,确切的说是压制了那股怒火。在春巧面前,留旺似乎气不起来,似乎有种天生的忌惮。留旺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殃殃的走到厨房开始刷锅做饭。
留旺有个习惯,生气了就到山上的那座山神庙旁坐一下。听听山上的风声,火气似乎被按倒在五脏六腑,藏在每根血管和神经里。留旺咬着草根,眼神迷离,不言不语的出神。直到天黑透,才抹黑下山。家里不可能给他留饭,留旺在厨房随便找点生熟不定的吃食胡乱填一下肚子,就蒙头睡了。
狗蛋在媳妇的影响下也开始吼斥留旺,留旺有种无法言说的悲哀,有种悲天悯人的无助,他感觉自己活着很多余。本就不爱说话的他,沉默成了一座塑像。
那日,村长家打地基,村人都去帮忙,留旺也去了。中午吃饭,喷香的大锅菜人人都是冒尖的一大碗。到了留旺,打饭的给留旺打了半碗,都是萝卜块和青菜帮,留旺没说什么,抓起一个白面馍走到一边蹲着开始吃起来。春巧坐的离留旺很远,和陈茂才很近。当她从碗里翻出一块带皮的肥肉时,她看都没有看留旺,直接夹到陈茂才碗里。太肥了,吃多了容易长肉,春巧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对大伙说。陈茂才笑着看了一眼春巧,直接把肥肉夹到嘴里吃了。
陈留喜和陈金锁开始起哄,咋回事呀春巧,你不是应该把肉给留旺吗?这里面有事呀!
有什么事,这不离茂才近吗?给留旺?他敢吃吗?春巧一副不怕事大的模样。
大家听了大笑。留旺碗里剩了一点汤,全都泼到地上,碗一放转身走了。身后,大家还在起哄,留旺生气了。春巧轻描淡写的说,这窝囊废也会生气。
留旺一口气爬到山上,坐在山神庙前生闷气。远处,野柿子红彤彤的挂在枝头,熟透的柿子如同一包血浆“啪”的一下摔在地上,映的留旺满眼血红。山风经过枯枝败叶的摩擦变得如同鬼嚎。留旺心里的那座火山即将爆发,留旺知道该来的都要来的,不是一场倾盆大雨可以浇灭的。
此时,留旺的耳边异常安静,没有了风声,只有一种异样的声音由远而近传来,从模糊无声到铿锵有力。“哧啦,哧啦……”留旺仔细的分辨着,对!这是磨刀的声音,留旺在心里对自己说,该是了结的时候了。
留旺回到家里,春巧和狗蛋都睡了。听到留旺开门,春巧翻了个身,接着睡觉。留旺看也不看春巧,径直向里屋走去,里屋是有张床,床的旁边放着一个箱子。留旺从床铺下面摸出钥匙,打开箱子,从箱子里面拿出一个发黄的帆布包,打开帆布包,里面赫然露出一把沉甸甸的刀。留旺拿着刀把,把刀托在手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刀泛着冷光,有些地方呈现出黑褐色,刀身上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嵌着七个圆形的铜点。留旺把刀拿到屋外,端了半盆水,又找来磨刀石,坐在月光下开始认真的磨刀。
“哧啦,哧啦”的声音在黑夜里异常刺耳,如同挠心的鼠爪抓挠着陈庄村的每一个人。这种声音里有种古怪的魔力,让人不愿听,却又强迫症似的一声也没有落下。
春巧走出屋门,脾气阁僚的她被留旺鼓捣出的声音弄得心烦意乱,她拿着鸡毛掸快步走向留旺。没到留旺身旁,她停住了,她看到一道冷光,这不是月光,也不是刀刃上的光,而是留旺眼里射出来的光,那光里有毒,有白亮亮的刀刃。春巧不敢向前走了,她突然有些害怕,怯生生的问,留旺,你在干嘛呢?她的声音在颤抖。
留旺没有理她,春巧突然意识到留旺要干什么了。她声音里带着哭腔说,留旺,我错了,我不……不该和陈茂才……和陈茂才……
滚回屋,睡觉去。留旺的声音里有种金属的声音,掷地有声,铿锵有力,荡气回肠。
春巧在秋夜里瑟瑟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穿着秋裤抱着肩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那一夜,磨刀声一直没有停,陈庄村人那一夜似乎都没有睡好觉,心里有种不安,似乎有灭门惨祸要发生。那种声音一直持续到天亮,那是一种宣誓,一种叫嚣,一种一雪前耻的挑衅……
早晨,留旺红着眼睛走在路上,先碰到了陈金锁,金锁一脸献媚的假笑,留旺,吃早饭没有,拿块豆腐回家吧,早上刚磨的,新鲜着呢。留旺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陈自立刚把裁缝铺门打开,看到留旺走过来,连忙走到留旺面前,留旺,昨天新到了一匹纯棉好布,给你做一身西服吧。我的手艺你放心……
陈留喜也来家了,还提着一篮子鸡蛋,哥,这都是自家鸡下的鸡蛋,都是恁弟妹散养的……
陈茂才在路上拦住陈留旺,留旺,我不是人,你说都是乡里乡亲的,我多占你家的地,你不用管了,退给你五百斤小麦……
春巧和狗蛋做好了饭,不敢动筷子,等着留旺回来才吃。面对地位的改变,留旺仍旧沉默,但沉默里似乎多了一种被鬼附体的咄咄戾气。
寒夜里,村子异常安静,只有风声,诡异的如同挠人的鼠爪让人狂躁不安,仔细听还有“哧啦,哧啦”的磨刀声……
磨刀
磨刀
磨刀
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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