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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一个工业重镇,从小我对花草树木不感兴趣,总喜欢呆呆地望着那遍地都是的大烟囱。
烟囱与家里煤炉排出的烟不一样,煤炉的烟总是千篇一律的呛人,在空气中若隐若现。而烟囱排出的烟有黑色的有黄色的还有白色的,它们总是无时无刻的在那片天空里创造着五颜六色的云,那片土地到底有多大的怨气?那么多烟囱都排不完。
父亲只有一分地,他骂道:“他妈的,这叫人怎么活?”
于是村里男女老少就拿起锄头铲子,冲向那片充满怨气的土地。后来大家打累了,和事佬就让双方各找一个说话顶用的人,坐下来好好谈。
和事佬问村里派来的人说:“怎么你们才能停止闹事?”
不管化肥厂的代表说什么,村里的代表只会说一句话,“还我土地,你们都欠我的!”
后来大家打也打累了,吵也吵累了,于是选择握手言和。
父亲推着板车去厂里偷煤,厂里的保安见他走得慢吞吞的就在后面骂:“他妈的,你倒是装个样子啊,走快点。”
奶奶将偷来的煤砸碎以后加水和着黄泥团成一个个煤球,晒干以后就成了村里就常见的燃料,村里这样的燃料遍地都是,比掉在马路上的牛屎还多。
厂里车间主任去买菜,看到那黄不拉几的小葱,他十分生气地说:“最近厂里的那批复合肥不错,你们倒是去搞点啊!”
就这样,村里的人成了厂里人偷煤和偷化肥的好兄弟。
“你们都欠我的!”这句话也成了村里人的勇气来源。村里碰到什么没法解决的事情,只需跑到自家厂里兄弟面前大喊一句,“你们都欠我的!”,似乎一切都会迎刃而解。比如村里小孩小学成绩不行,镇里的初中上不了,只需到好兄弟工会里大喊一句,“你们都欠我的!”,第二天小孩就能到厂里的“化肥厂子弟学校读书”。
毕竟化肥厂占了村里百分之九十的土地,那片土地充满怨气。
日积月累下来,这所学校里就装满村里的打架高手们,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学校是村里办的,也成了镇里校风和学风最差的学校。后来教育改革,所有的学校划归镇里统一管理,厂里的领导开心得手舞足蹈。而不幸的是我成了这个学校的学生。
我在这所学校碰到了山猪,他是我的初中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的肤色,和烘焙过头的咖啡豆一样,他有些像一只浑身鬃毛涂满胶水的山猪,如果再给他装上两根獠牙,那就更像了。
一个班级里总有那么几个擅长观察的同学,他在我们彼此还不认识的情况下,给那些辨识度很高的同学起了一个个叫起来朗朗上口的绰号。我觉得“山猪”这个外号很好很贴切,相比之下我就有些惨了,我的绰号叫“癫咪”,现在想起来感觉挺好笑的,原来那个时候就有人发现我已经疯了。
渐渐地我们就忘记了他的名字,只记得他那个响亮的外号——山猪。
我已经不记得当初我们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了,若真要深究原因,我只能说我俩有太多相同的特点,一起走着走着,就成了同路人。
我们都是农民的儿子,我们都没有赖以生存的土地。
我家离学校很近,两百米,他家离学校很远,几公里。他爸在农场里种地,离学校太远,于是他跟奶奶住,但是奶奶家还是太远,所以他大多时间都会跑我家里吃饭。时间久了,他和我爸妈的关系,好像比我和我爸妈的关系都好。他骑着一辆黑色自行车,自行车的铝合金钢圈也喷上了黑色的漆。他是个高个子,老人家常说长腿的山猪跑不快,所以他要骑车。
青春是一场大型模仿秀,我们不会保护自己,漫无目地模仿使我们遍体鳞伤。
初中开始,我们头发长得很快,先是盖住耳朵,然后是遮住左眼。那时候我们普遍觉得头发越长人越帅,完全忽略了那一张长满青春痘的脸。那时候的我们,开始喜欢和女同学做同桌。山猪也一样,他的同桌是谢莹莹,他被她的笑吸引,还有她那带着茉莉花香味异常撩人的高马尾。
他喜欢她,但是他不敢在她面前露出獠牙。他一个人躲在树下,风吹乱他的鬃毛,听着借来的MP3里播放的《六月的雨》,嗷嗷乱叫。
我们都笑他是头发情的山猪,但是他没有獠牙。来自好哥们的嘲笑最致命,再加上流行歌曲的洗脑,山猪在那年圣诞节终于有所行动。
我们学着偶像剧里的模样,同学之间互赠贺卡。每每收到异性赠予的贺卡,教室里总是唏嘘一片。送给女同学的贺卡,总是要和送给兄弟的有些不一样才行,我想到的仅此而已。令我没想到的是山猪留了一手,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苹果,毫不犹豫地伸向谢莹莹。他的手臂似乎闪闪发光,一颗红苹果,插在他的獠牙上。谢莹莹收下的一瞬间,教室里沸腾了起来。
她的音容笑貌刻在他的脑海里,还有她那带着茉莉花香味的高马尾。揉皱的纸条里装满情绪,在教室里肆意飞行。她的微笑像猜不透的谜语,而他却想一探究竟。
他对我说:“癫咪,帮我一把,帮我写首情诗!”
那段时间班上的女生都讨厌我,因为抽屉里的信,大概率都是我的作品,就像我给班上的女生都写过情书。
他们爱得死去活来,不会感谢我,他们爱而不得,无一例外地会责备我。我不愿意干这费力不讨好的事情,看多了失败的例子,为别人代笔无数的我却不敢给自己喜欢的女孩写一封情书。暧昧的味道,不淡不咸,刚刚好。
面对懦弱的我,他却露出了獠牙,信心满满。所以我决定帮帮这个不知死活的他。
她的抽屉是甜蜜的陷阱,里面空空如也。
他的信,涂满勇气的悼亡诗,掉入水中,平静的湖面,是不可能发生的爱情。
那晚没有月亮,只有风。玉兰香味的风踮着脚尖在草地上漫舞,旋转着躯体将路灯的柔光撒满花园。大树下,风夺过他手里的玫瑰,挑动着她的刘海,升腾而起。风摇晃着树冠,她绯红的脸上星光点点,他和她的心跳连成一条线。她的唇是玫瑰和玉兰的香味。
当然,那只是他的想象。
那晚没有风,只有月亮。大树下她眼神躲闪,苍白的月光撒满大地,沉闷的空气压抑着燥热,在他们之间久久不散。她走了,她带着茉莉花香味的高马尾,不再撩人。他手中的玫瑰被月光漂白,心随之凋零。
他收起獠牙,嗷嗷乱叫。那片土地,充满怨气。
其实当时我想笑他,但是不懂为什么,我笑不出来。明明我们之间是那么喜欢幸灾乐祸。
好在他跟谢莹莹表白失败以后就开始调换位置,他跑到了密不透风的角落里,他的鬃毛上涂满胶水,不再随风飘动。灰尘落满他的课桌,他的鬃毛,还有他的心里。那几个月他和谢莹莹两个人非常尴尬,两人一碰面相互就像见了鬼一样。
那时候的我们不懂爱情是什么,青春期的爱情像一桶染料,毫无遮掩地摆在我们面前。那时候的我们总以为爱情唾手可得,拿起来一通往身上乱抹,结果有的人光彩照人,而有的人则是面目全非。
山猪差不多花了大半个学期才从谢莹莹的阴影里走出来,既然恋爱谈不成,就去干点别的。于是我们成了网吧的常客,每个星期五必去网吧,当时我俩都有点丧心病狂,上网的钱几乎是从嘴里抠出来的,一个星期好几天不吃早餐,就为了星期五放学到网吧爽几个小时。
其实我觉得那段时间挺快乐的,虽然我游戏玩得很菜,奈何我又是又菜又爱玩的那种,山猪可开心了,每次联机他几乎都把我虐得体无完肤,他看起来像个游戏高手,或许正因为他在虚拟世界里找到了爽的感觉,导致后来他沉迷网络,成绩也一落千丈。
一天我和他像往常一样聊着游戏,突然旁边一个女生指着山猪的衣服说了一句:“你的‘阿迪达斯’是假的?”
当时我压根不懂她说的是什么,我问:“‘阿迪达斯’是什么?”
问完以后我就看着那女生捂着嘴呵呵直笑,再回头看山猪,他的脸涨得通红。于是那女生又指着我的鞋说:“你的‘奈克’也是假的。”
显然我也不懂‘奈克’是什么,就当我想山猪时,他摇了摇头,说:“聊我们的,别理他!”
等那个女生走了,山猪告诉我:“我们穿的都是假货,地摊货。”
我当然知道自己穿的都是地摊买的,20块一双的跑鞋,不仅鞋底硬得像钢板,而且鞋面没穿几天就到处开裂。但当时我并不觉得有什么。
有一次周末无聊,从网吧出来以后,山猪指着招牌和我脚上商标一样的鞋店对我说:“要不去看看真货?”
结果进去傻了眼,随随便便一双就是三四百块钱。一双鞋子三四百块,完全颠覆我的认知。看着远远超出我承受范围的价格,我转身就想离开。
“来都来了,试试呗!”山猪拉住我。
我不敢试,他倒是试得很开心。我拿起一双轻轻按了一下,那鞋底软得跟棉花似的,手指一离开立马恢复如初,鞋面的皮质更软得像丝绸一样。想着脚下穿的鞋,不仅鞋面像塑料一样硬,鞋底更是指甲一划就是一道消不掉的划痕,更别提回弹了,压根按不动。
一瞬间感觉自己心脏受到了猛烈抨击,非常难受,我自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来。
信息流通得太快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事,至少当时我这样觉得。没过多久时间,由于强烈的攀比心作祟,那些曾经我们不知道的名牌衣服鞋子信息,仿佛一夜之间同时灌进了我和山猪脑子里。
我们看一眼就知道那只脚上的鞋子是真的,因为他走起来鞋底是软的,稍微与地面摩擦,就会发出吱吱的响声。一眼就能看出那件衣服是真的,因为那衣服不起球。更可怕的是,如果是假的,闭着眼我们都能分得出。
如此强的辨别力是怎么练成的?因为我们身上的都是假的。
那段时间教室里仿佛都是鞋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吱吱声,我走路总是轻轻的,生怕脚下的鞋发出的不和谐声响会击碎我脆弱的自尊心。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与山猪之间的话题由游戏变成了鞋子和衣服。山猪问我:“为什么他们的鞋是软的?为什么他们衣服不起球?”
我说:“叫你爸给你买呗!”
山猪显然忘记了,我们学校叫“化肥厂子弟学校”,几乎大半的同学父母都是厂里的职工,别人的家庭收入几乎是我们的四倍,所以那些衣服鞋子,对于那样的家庭来说显然不算什么。
后来我们俩人突发奇想,买不起名牌,那我们至少不买假的名牌,就买些没牌子的。自以为绝顶聪明的我们来到地摊才发现,地摊上的衣服鞋子,全是“名牌”,压根找不出一件不是“名牌”的商品。
老板显然也非常会做生意,一看学生模样的我们马上说:“随便选,随便挑,都是大牌子。”
山猪是个愣头青,他说:“有没有不是牌子的,我们不买假货。”
老板火了,骂道:“装什么装,这他妈的不就是你们想要的吗?不买就赶紧滚。”
我抓住山猪就赶紧跑。我感觉莫名其妙就被嘲讽了一顿,但好像老板说的也没什么问题。
突然某一天山猪向我走来,我发现他的鞋与地面摩擦发出了熟悉的吱吱声,新衣服也一点不起球。我突然觉得我们距离远了些。
他一脸兴奋,还没开口我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我问:“可以啊,什么时候买的,发财了?”
他说:“我爸买六合彩中了五千块,给我换了一身。”
他那天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没走几步就翘起脚用手拍拍鞋面,像翘起腿撒尿的土狗。之前我总是和他并排走,这次我失落的跟在他后面,他和每一个从他身边笑着打招呼,确切地说,跟在他后面的我才是土狗,因为我的鞋底和钢板一样硬。
我非常难过,跑回家问我父亲:“为什么你不到化肥厂里做工人?”
父亲懒得搭理我,我又问:“你怎么不跑到化肥厂工会去喊,你们都欠我的!”
父亲好像听出了一点我的意思,他说:“你癫的,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我又问:“为什么我们家这么穷?”
父亲扇了我一耳光,骂到:“他妈的,老子不欠你的。”
那一耳光没把我扇醒,反而让我觉得家里也和那块土地一样,充满怨气。
青春期的我们自尊心作祟,没日没夜的给自己贴上标签,然后将自己挂在橱窗,供人展览。那个懵懂的年纪,我们好像什么都懂,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很快到了初三,我的成绩还算可以,但山猪就有些惨了,每门功课都烂得很平均。当时我都有些担心他能不能考上高中。恰好那年学校搞了个交际舞比赛,俗话说得好,天狂有雨,人狂有祸。
我觉得如此出风头的比赛,我怎么能不参加呢,我就拉上了山猪,结果把他坑惨了。第一天训练回去,班里换座位,我们回到教室却发现我们几个人的课桌被班主任扔了出来。我们几个人叫她,她也不搭理。反正意思就是我们敢去,书也不用读了。其实当时我去报名的时候压根没想这么多,初三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因为我几乎不学习。
山猪立马怂了,自投罗网,跑到办公室找老班。后来我们一行人都被叫去了。她骂得特别难听,而且把山猪挑出来做典型。
她骂道:“皮革(山猪的名字),你知道你爸供你读书多辛苦吗?总想着玩,以后你活该穷一辈子。”
她骂完以后,山猪就崩溃了,当场哭了起来。他没了獠牙,他摸着伤口瑟瑟发抖。我觉得她的话说得太过分了,但是我也怂了,假装挤出几滴眼泪,因为我不想当下一个典型。
班主任杀鸡儆猴以后,全班的人立马老实了,不敢再参加任何与脑子无关的活动。山猪也认真起来了,变得像个好孩子。但结果却是令我们失望的,我俩中考都没考好,我没考上市里的高中,而山猪更惨,县里的中学都够呛。
中考过后我去他家玩,其实我并不是第一次去他家,我觉得他家的经济条件应该比我家好很多,他父亲在农场承包了几十亩地,家里有辆小卡车,各种农耕机械也不少。
我问他:“按理来说你家应该挺有钱的啊,种这么多地。”
他摇摇头说:“别提了,我爸赌钱败家!”
一直没看过他家承包的土地,于是他开着拖拉机带我去看。他说地里还有不少节瓜没收,顺便一起拉回来。我在家也没少种地,家里虽然只有一分地,但我翻地的时候经常腰酸背疼。拖拉机停下的时候,我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地,顿时心生恐惧,山猪仿佛看出了什么,他说:“我们都用拖拉机犁地,收节瓜也会请一二十个小工。”
他父亲问他想到哪个学校读高中,他说想和我一个学校。他的成绩没到我读的高中录取线,学费每个学期要比过录取线的学生多出一千二。但他爸却说砸锅卖铁也得让他读,我突然觉得他爸是个好父亲。
可我没想到的是山猪的高中生涯会如此苦逼,他成了我身边唯一一个活在二十一世纪却吃不饱饭的人。
高中离他奶奶家倒是比较近,但是奶奶年纪大了,他爸便让他住学校,没想到的是刚读半个学期,他家里就掏不出钱来了。每个学期的学费都是东拼西凑,勉强在新学期注册的最后一天下午凑齐,后来就连伙食费都拿不出来,学校不让住校的学生随意出大门,我是外宿生,于是我给他弄了个假校牌,让他没钱的时候跑我家吃饭。刚开始他偶尔来几天,后来有大半个月都是在我家吃饭。
我问他什么情况,他就说:“赌呗,还有什么!”
高二暑假我去他家帮忙,他显然被烤得更黑了。停在家门口的小卡车没了,那年他开的拖拉机也没了,院子里就剩下一个大铁耙。
他说:“别看了,输光了。”
我问:“那怎么耙地?”
我再次想起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土地,那土地令人望而生畏。
他说:“看到那个大铁耙没有,你踩在上面,我在前面拉!”
他将T恤的袖口拉到肩膀,给我展示那晒到发黑的肱二头肌。健壮有力,像极了他的獠牙。他笑了笑:“和我一起去借拖拉机。”
过程并不顺利,走了好几家,要么不借,要么说坏了。特别有一家,看着我们走过来,赶忙到院子里扯篷布,那声音在围墙外的我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人说:“不好意思啊,开出去犁地了。”
没想到那人话还没说完,她身后哗哗的响,我们立马看到篷布下露出一个绿色的大屁股。她扭过头去看了一眼,朝我们尴尬地笑了笑,仿佛是我们看到了她的屁股。
他说:“去我姑家吧!”
我说:“为什么刚开始不去你姑家?”
他说:“待会你就懂了。”
他姑看到我们就骂了起来。
“你爸那个狗娘养的……”
她似乎察觉到把自己骂了,于是改口再骂:“你爸那个没娘养的……”
她似乎气昏了头,又改口:“他妹的……”
于是她决定带着怒气好好说话,“你爸那个败家子,死哪去了,叫个小孩来,是几个意思,欠我八千块种子还有肥料钱什么时候还!”
还好是自家人,不然山猪肯定得被问候祖宗十八代。我们就这样被骂了半个小时,终于把这个活爹给请到了。这个活爹喘着粗气,口吐黑烟,被我们开走了。好不容易开回家,挂上耙以后竟然发现抬不起来,我们只能再跑去借一台手扶拖拉机把铁耙拉到地头再组装。
看着我们开着借回来的手扶拖拉机,一路上农场里的人议论纷纷,好像是我们偷来的一样。
那望不到头的土地在烈日下着了火,在我的视线里变得弯弯曲曲,另一头似乎连着天边。我俩挂好犁以后,我感觉自己头上像下起了雨,拖拉机有点高,我差点没爬上去。
那土地有些板结,每踩一脚油门这活爹就颤抖一下,它是想甩掉身后的尾巴。它嘴里喘着粗气,黑烟顺着一侧坏掉的玻璃钻进驾驶室,糊了我一脸。我往前一看,才发现空滤坏了。
我骂了一句,“他妈的,什么烂东西,还不如让山猪来拉犁。”
我没怎么开过拖拉机,犁了不远,我就听到山猪在后面大喊,“歪了,歪了。”
我犁了一个来回,实在受不了了,他看着拖拉机上跳下来的我一脸黑,他大笑,“你比我还山猪!”
山猪上了拖拉机,他开着拖拉机离我越来越远,我感觉他正露出獠牙,拖着犁,朝天边飞快跑去。
我们轮流开着拖拉机,犁完那一片地天已经刷黑。去还拖拉机的时候我们又挨骂了,说是我们搞坏了滤芯和犁耙控制器。我当时就火大了,想要骂人,山猪没有说话,只是拉着我的胳膊往外走。
只要有热闹看的地方,自然不缺看热闹的人。之前拿篷布盖拖拉机的那个女人来了,她左右扭着身子,不知道跟两旁的人说着什么,我看着她的大屁股在左右摇摆着,她现在倒是不觉得尴尬,恨不得撅起屁股让两旁的人看个够,她在炫耀着,还好没把拖拉机借给我们。
于是我们喜提无敌破坏王的称号。
读书的时间越长,家里的负担就越重。记得有一次我和他到市里玩,口袋里的钱不多,原本打算买件衣服再回来,结果后面我俩都没舍得买,吃了碗螺蛳粉就屁颠屁颠地回去了。
高中时期我一直以为山猪没有喜欢的人,直至高三那年,我看着他手里捧着一个粉色的抱抱熊。
我问:“有情况啊,要不要帮你写情书。”
我高中的时候,写情书可比初中时水平高多了。
他笑着骂道:“你他妈就是个坑货,当年老子被你坑惨了!”
他显然没有写情书的打算,因为他没有像上次一样亮出獠牙。
我问他进展到了什么地步,他笑而不语。我感觉他可能是怕我笑他,又或者他压根就没想着往那方面发展。后来我软磨硬泡才知道那女孩的名字——李妮。
毫无疑问,又是他的同桌。这样的老式桥段,让我兴趣全无。
山猪知道自己考不上大学,三本他更是不会考虑。因为高中三年每学期多出的一千二学费,差点都让他喘不过气来,更别提三本那高昂的学费。
高三下学期,他说:“癫咪,我不想读书了,我想去打工。”
我说:“花这么多钱读了高中,你甘心吗?”
他犹豫了,一直不说话。像是认同了我的话,又像是压根就没听到我说什么。其实当时我也不想读书了,但我没敢跟任何人说,特别是山猪,我怕误导他。
后来他参加了大专院校的提前自主招生,被一个大专院校的电焊专业录取了。我问他为什么选电焊专业,他说听别人说搞电焊能挣大钱。
山猪选择了自主招生,另一个好朋友烧饼直接参军了,就剩下我和千军万马一起过独木桥,严格来说,更像我看着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因为我对此一点不感兴趣。
高考过后,我立马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山猪说他不去读大专了,当时我准备填志愿,我感觉很突然,我问他:“为什么?都考上了,如果没钱,不是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他说:“我爸妈离婚了,我想出去挣钱。”
我说:“没有文凭,以后真是打不完的工,你不觉得这样的人生很痛苦吗?”
他不说话,我知道他开始左右摇摆了,于是我又说:“我陪你一起去,我志愿就填你那个学校。”
他立马来了兴致,说:“真的吗?你不要骗我。”
听我说和他去同一个学校,他马上又想去读了。我觉得这应该是我这辈子犯过最蠢的一次错误。我总是固执己见的认为读书才是山猪最好的出路,接二连三的干涉他的选择。我明明知道他就是一个喜欢左右摇摆的人,我还想方设法的误导他。
我没有骗他,我真的去陪他读书了,他也一步步踏入深渊。
读哪个学校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因为我对所有的东西都不感兴趣,所以我就随便选了一个专业,当时我觉得把他骗进了大学不管再怎么样他也能熬到毕业。
第一个学期我们很开心,来到省城见识了很多新奇的东西,最主要是大学里有很多漂亮的女孩子。当时我们的玩心很重,主要就想着玩。特别是买了电脑以后,我们几乎天天窝在宿舍打游戏,漂亮妹子什么的也不重要了。可以说我们几乎就活在电脑里,电脑开机我们就开机,电脑关机我们就睡觉。
让我没想到的是,山猪只坚持了一个学期就辍学了。这次他选择了不辞而别,开学以后他才告诉我他不来了。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没什么。”
我感觉再问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我相信他有难言之隐,虽然我感觉他似乎在躲着我。
想不到的是,我把他骗来,最后竟然是我帮他办了退学手续。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他爷爷的葬礼上。
他爷爷死了,烧饼那年刚好退伍回来,也一起去了。山猪算是爷爷奶奶带大的,我经常去他爷爷家,他爷爷奶奶我都很熟悉。他爷爷是个老木匠,六十来岁,身体一直很硬朗,他爷爷与他父亲不和,常年两个老人住在果园里。
我问他:“怎么这么突然?”
他说:“起夜摔的。”
我没看到他爸,多嘴问了一句,“你爸呢?”
他说:“死了。”
他说话的时候明显带着怨气,我想他爸八成是躲债去了。他姑听到就不乐意了,两姑侄吵了起来,要不是有我们几个外人在,我估计他俩能打起来。
脚下的那片土地,同样也充满了怨气。
一年以后他来省城找我玩,我们又聊起了当年他辍学的事情。我问他:“怎么突然就不读了。”
他说:“别提了,那年我妈病了,这几年身体一直不这么好。”
然后我说:“哦,那就是没钱了,然后又得回去照顾阿姨。”
他说:“那倒是没有那么严重。”
我说:“怎么不想着搞个助学贷款,熬过去呢。”
他说:“学费还不是大问题,但是我要吃饭啊,我他妈吃饭的钱总不能贷款吧,饭都吃不起了,我还读什么书。”
他流着眼泪,藏起了獠牙。
我感觉是我把他套进了我的模子里,他在里面拼命挣扎,撑破了模子,对我张牙舞爪。
我问他:“这两年在混得怎么样?”
他皱了皱眉,仿佛有说不完的故事,最后他说了一句,“别提了,说多都是泪。”
我问他:“你的李妮呢?”
他笑着说:“早就是别人的老婆了。”
那天他很开心,告别的时候他还说要以后要带我发财。
从那以后我们基本也就过年偶尔见一面,毕业后我留在了省城工作,他则是和烧饼一起走南闯北。2015年的时候他告诉我他在县城买房了,但我看不出他脸上有一点开心的样子。
我问他:“怎么这么突然?”
他说:“别提了,我妈要买,我爸妈离婚以后,我妈就从农场搬走了,她没地方住,她老念叨着要给我留个窝!”
我问:“月供多少?”
他说:“两千多。”
我说:“才两千多,挺好的啊。”
他说:“好个毛线,老子一个月才三千多,不吃不喝都供不起啊!”
照他的话说,他被迫背上了蜗牛壳,跑不动了,终日惶惶不安。
2022年的时候,我抱着我儿子去他家玩,他妈妈看着我儿子叹了口气,对着山猪说:“我什么时候才能让我抱上孙子。”
他学着他妈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难啊!”
后来的几年里,他仍然继续跟着烧饼满天世界跑,不停地再换工作,问他累吗,他回答我说:“我得活着。”
今年过年的时候我们见了一面,我说:“山猪,今年怎么样?”
他说:“别提了,这两年这行情,给人做狗还能好到哪去?我觉得我已经配不上这个绰号了。”
他脸上没有了笑,只剩下轻蔑的眼神,不懂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了嘲笑自己。
那片土地充满怨气,山猪在上面没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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