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可能铺一片草原
需要一株三叶草
和一只蜜蜂
——还有幻想
(艾米莉· 狄金森)
“生命的热情何在,活着的意义为何?”
这是无数个存在主义者深深思索过的命题。当我们开始将目光从琐细的日常事物转向这类问题的时候,也意味着我们对事物的关注、理解越过表面,开始了对生命自身真实存在的探索、拷问。
存在主义心理学认为,我们的出生意味着我们被抛到了(thrown)这个世界上,开始独自面对世界的不确定性、有限性。在本质上,每一个生命都是一个独立孤独的个体,我们需要学会在孤独中沉淀我与自身的关系,与他人的关系,与世界的关系。
我们渴望与它们产生真实、深切的生命关联。我们希望在与人的关系中,保持自我独立,被人真正地看到、关心,而不是一个透明的存在;我们希望,我们的存在是有意义的,不论对自己或他人,我们不因做了什么才有意义,而是我们的存在本身即是意义;我们希望与人走入关系的深处,彼此成就,从这样的建设性关系中获得滋养;我们希望真实地经历一段关系,经历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的碰撞相遇,而不是浮在关系的表面,应付彼此、消耗内在能量;我们希望……
在实际的咨询工作中我们发现,咨询师能够比较容易与来访者在存在主义的主题上产生深刻的共情与联结,因为存在主义探讨的议题本身即与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生活深切地关联在一起。
当然,存在主义的议题、态度,对我们产生影响的方式并不局限于心理咨询中。但它通常需要一个容纳、沉静的空间,以让我们可以严肃、细致地思考这些与我们生命息息相关的部分,并探索它们如何与个体现在遭遇的心理问题产生关联,及如何使这些反思觉察能够真正建设性影响我们的生活,促使个体不断达成生命的成长与完整。这些深入的探讨很难发生在浮躁的心境与环境中,能够沉下来,愿意不顾效率、不执著于结果地聊一聊,本身就具有重要的意义。
“存在主义的议题、态度,如何对我们的生活产生影响”,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宏大的议题,我们会尝试尽可能分点做一些讨论、阐述。
壹.生命的有限性
1.作为生物有机体的有限性&敬畏之心的重建
存在主义提出影响个体生命发展的最大限制,即我们的出生,已决定我们一定会死去。现代世界的发展(尤其医疗的快速发展)为我们带来了更多的生存资源,这的确在某种程度上帮助我们减少了生物属性的限制。但科技、经济的快速发展,也很容易使个体迷失在人类无所不能“万能的神”的虚假狂妄中,遗忘生命最残酷的有限性——我们终归死去。
这种心理很可能会让我们逐渐失去对生命、对自然发展存有的敬畏之心,使我们的心理发展出现失衡,产生各种具有时代特征的心理问题。非常典型的一类问题是高效、快速解决所有问题的心理与现实生活无法一致的巨大冲突引起的各种心理困扰。在最近的咨询工作中,我遇到了很多对于心理咨询有过高期望的来访者。当一次咨询接近结束而他们感觉到自己的问题没有好转时,会变得非常急躁、焦虑,开始质问咨询师:为什么我做了咨询一点用都没有。
我想,这样的理解方式与态度,会与我们正在经历的社会发展有很重要的关联。我们现在的时代,“快”几乎是各个行业都在追求的目标,这不同于木心先生述写的那个年代,“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那慢会磨炼一个生命的耐心韧性,让ta学会静心待时,在不能马上获得想要的结果时,有承受短暂合理痛苦的能力,这让个体的生命成长地更具有张力、更加成熟。
这次新冠疫情的爆发,可能给我们的“狂妄”带来了很大冲击。我们大约很难想象到仅仅是一个未知的生物病毒,可以使二十一世纪的世界陷入一种近乎混乱、停摆的状态。这次的疫情让很多个体深刻体认到我们的生命如此脆弱,如此有限。但危机发生的时刻,也蕴含着改变的可能。危险与机遇并存,这同时又是一个很好的个体心理发展契机,促使我们自身改变对抗自然、征服自然的惯性思维方式,重拾对自然、对事物发展规律的敬畏态度,对自身真实存在状态、生命意义的探索。
除了上面提到的心理问题,很多的心理学家也关注到心理发展与经济科技发展的断层,给我们现代人带来了很多“现代心理病”,如焦虑、抑郁等,我们会在后面的文章中详细进行讨论。
2.无法完全掌握事物发展的有限性
很多的心理问题会与个体不合理、过于强烈的掌控感有关。这种掌控感可能表现为想要抓住某段关系,想要极力解决某个不可能迅速解决的问题,或期待自己的心理变化可以在朝夕之间发生等。当掌控的力量极其强烈与个体的现实生活脱节时,心理问题就会产生。
这一部分的探讨,我想也会与敬畏的态度有关,我们必须尊重很多事物的发展不会因我们的主观意愿而发生变化。就像森田疗法针对强迫症提出的“顺其自然,为所当为”,想要自然地做到这一点,需要个体付出非常多的努力,花费很长时间进行探索,并非只是我理解并认同了,然后我就可以做到。这种对于掌控感的强烈渴望,也很可能来自于个体内在的不安全感,不安、不稳定的感觉需要对关系、对事的极力掌控来缓解。
3.对世界认识的有限性&保持生命经验的开放性
大约当我们反思自己五年前与五年后对某个事物的认识时,我们可能会发现随着自己经验、阅历的不断更新,我们的认知也发生了很大变化。这牵引出了非常重要的一种建设性心理特质——生命经验的开放性。
可能每一个个体在过往的生活中都经历过一些创伤,如果这个个体身上仍然保有这种开放性,那么他会从自己的生活中找到更多资源来面对、处理甚至可能是超越自己的受伤,让其转化为促进自己生命发展的资源。在我们自身的生活中,我们也需要有充足的时间探索自身的这一特质。如更愿意与他人进行深入、敞开的谈话,读各类书籍拓展自身的生命成长经验,有更丰富的个人兴趣爱好与生命体验等。我们在这一部分所做的努力非常重要,这可能成为我们的生命发展中非常重要的发展性资源。
贰.不确定性与稳定性
存在主义提出的“人生不确定性”也让我们无法逃避,我们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去,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甚至我们没有办法确认下一刻,我们会如何。不确定性会引起个体不安,但当这种不安在适度范围内时,具有促进我们寻求更高生命发展的积极意义,它促使我们真实、认真地活在当下。
如果个体不能在成长的过程中,真实地体认这一点。那可能这个个体就会将追求确定性的愿望诉诸于过往的生活(一直想要让自己回到以前某一阶段的稳定生活),或虚无缥缈的“未来”(期待到了未来,所有的这些问题都会突然迎刃而解),而错过了当下最真实的生活。
那这样的个体,就不能扎根地活着,好像他们永远生活在错位中,一直悬在了空中而没有落地。不确定性带来适度焦虑的正性意义是,它会促使个体探寻不确定之中的稳定性,因为我们的生命会有一种使无序变得有序、不可控变得可控的倾向。这样的一种动机可以促使我们以各种方式探索周围的世界,探寻事物发展的相较稳定的主客观规律,探索并认同稳定的自我,以使我们在不确定中仍掌握合理、健康的控制感。
叁.自由与意义
存在主义心理学家罗洛•梅(Rollo May)在《自由与命运》中指出,在演变成长中的每一步都伴有一种与新的自由相等的新的责任(responsibility)感。只有当一个人有责任能力时,他才是自由的,也只有当一个人是自由的,他才能负起责任。
非常具有代表性的一类个案是,当一个学生出现厌学、逃学的情况时,很可能在他的背后有一对事必躬亲的父母,仿佛孩子的学习和他们自己无关,而完全变成了父母的事情。他们会为孩子选专业殚精竭虑、会为孩子出现挂科奔走焦虑。而孩子本身对这些情况都不以为然,仿佛这样的一些情况并不会威胁到他未来的发展。
从某个角度而言,父母剥夺了孩子个人探索、发展的自由,也剥夺了孩子对自己学业发展的责任。自由与责任的主题会在很多的关系问题中都会有体现,需要在具体的工作中花费较多精力与个体在这一部分做细致的工作。
弗兰克尔(Frankl,意义疗法创始人)提出:Man can not live without meaning。意义是与存在主义提出的有限性、不确定性有重要关联的一个议题。即,如果我们的生命充满有限、不确定,那我们该如何选择怎样生活?这个拷问非常有力,会直接将我们从生活的琐碎事件中抽离出来,帮助我们探寻现在所做事情的根本意义。这样的觉察会帮助个体不断检索当下的生活状态并作出调整,从而更充分地发展出个体的内在潜能。
Frankl着重提出了个体遭受苦难时的态度性意义。很多时候这是我们咨询工作进行着力的重要基点。因为各种可控或不可控原因,个体会遭受磨难或正在经历一些生命的伤痛。Frankl提出,既然我们无法选择回避这些苦难,那么至少还可以选择在它来临的时候如何经历。即陀思妥耶夫斯基提到的—我可以受苦,但我不能白白受苦。
如何从苦难中,挖掘出更有力量的建设性资源,如何超越我们遭受的苦难,这也是咨询中的重要工作。我们也应该在对孩子的养育与自身的生命中,纳入“悲壮的英雄主义”的探讨。讨论鲁迅提出的“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探讨罗曼·罗兰的“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就是认清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它。”
生命的残酷,正如直面心理疗法的创始人王学富老师提出的——你必须活自己的活,也只能死自己的死。如何在有限、不确定的生命中,充分地活出自己的生命,长成自己的样子,这不仅是咨询中需要着力探索的议题,也是在生活中要常对自己提出的拷问,因为这与个体真实的生命状态休戚相关。
注:本文节选修改自《存在主义心理学的重要主题及其在高校心理咨询与教育中的应用探索——生命的成熟与完整》(韩洋,《家庭医药·就医选药》,2020.04)
——韩洋(朴凡心理咨询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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